齐云开始对神像身上的线条进行临摹。
第一遍。
很快。
他的指尖在地面的青石上划过,留下浅浅的刻痕。
那些刻痕与神像上的线条一模一样,长短、深浅、走向,分毫不差。
但描完之后,齐云的眉头却微微皱起。
不对。
他低头,看着自己刚刚描摹出的线条,又看向神像上的线条。
表面上,一模一样。
但实质上,差了些什么。
神像上的每一道刻痕,他都感知得清清楚楚。
那些刻痕的深度、角度、走向,每一处微小的细节,都如同刻在他元神之中,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以他踏罡境的修为,但凡能感知到的东西,便能复制出来。
元神与肉身合一,所有能够感知到的存在,均是能够完美复刻!
但这一次。
他睁开眼,再次描摹。
第二遍。
这一次,他描得极慢。
指尖一寸一寸向前移动,感知全开,确保每一分毫都与神像上的线条完全一致。
然后,他终于发现了问题。
不是描不准。
是描的过程本身,出了问题。
他的手,在描摹的过程中,竟然自然而然地产生某种偏离。
那种偏离极细微,细微到肉眼根本无法察觉,甚至感知上都难以捕捉。
但它就是存在,存在在他每一次落笔的瞬间,存在在他每一次转折的刹那。
不是被外力干扰。
而是自然而然。
如同水流会向低处,如同草木会向阳,如同他的身体本能地认为,就应该这样描,就应该这样走。
而神像上的线条,恰恰与这种“自然而然”相反。
齐云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起了道藏·洞神部中的一段话。
“凡物之成,必有自然之理。
然自然非天然,天然非自然。
天然者,本如是也;自然者,当如是也。
本如是者,道之体;当如是者,道之用。
体用之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又道:“巧匠之琢,非循天然,乃逆自然也。
逆之愈深,合道愈近。
世人不知,以为循自然者合道,殊不知自然者,人之自然,非道之自然也。”
齐云看着那神像上粗糙的线条,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些线条,不是循着人的“自然”雕刻的。
它们循的是另一种东西。
那东西,无法感知,无法复制,无法用任何修行层面的手段去捕捉。
因为它不是能量,不是规则,甚至不是任何可以被定义的存在。
它是道。
真正的道。
不是天地运转的大道,规则的权柄,而是那种更本源、更质朴、更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齐云深吸一口气。
第三次描摹。
这一次,他将心神沉入更深,不去管那些感知到的细节,不去管那些刻意的模仿,只是让自己沉浸在那线条的韵律之中,去感受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指尖移动。
极慢。
慢到每一寸移动,都仿佛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但那种偏离,依然存在。
他的身体,依然在“自然地”试图纠正那些线条,让它们变得更“合理”,更“流畅”。
齐云没有强行压制。
他只是感知着那种偏离,感知着那种想要纠正的冲动,然后,一点一点,把它放过去。
让线条保持它的“不合理”。
保持它的“不自然”。
保持它本来的模样。
一遍,又一遍。
一夜过去。
天亮了。
第一缕晨光从山那边透过来时,笼罩村庄的白光悄然淡去。
那层淡守护村庄的屏障,随着太阳升起而消散,如同完成了使命的守夜人,在黎明时分悄然退场。
黑暗退去。
村民们的门,一扇一扇打开。
男人们扛着锄头、背着背篓,女人们提着篮子、抱着衣物。
他们要趁着白天,完成一天的劳作。
进山采药的,下地耕种的,去镇上换东西的,各自忙碌,争分夺秒。
然后,有人发现了村口的异常。
“那是昨晚的第三个人?”
一个中年汉子停下脚步,望向村口。
其他人也纷纷望去。
村口的老槐树下,那尊神像之前,盘膝坐着一个玄衣男子。
他背对着村庄,看不清面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一手撑膝,一手指尖在地面上轻轻移动。
“他在干什么?”
有人向前走了几步,想看清那人在画什么。
然后,他停住了。
一股无形的力量,挡在他身前。
那力量看不见摸不着,却如同一道墙,将他牢牢拦在十丈之外。
他试着往前挤,挤不动;试着绕过去,绕不开。
“这……”
他愣住,回头看向众人。
其他人不信,也上前试了试。
一样。
所有人都被拦在十丈之外,无法靠近那人和神像一步。
人群骚动起来。
“神像!他在动神像!”
有人惊呼,声音里满是惊恐。
神像是村庄的命根子。没有神像,就没有白光的庇护,就没有黑夜里的安稳。
若这人对神像不利……
就在恐慌即将蔓延时,两个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正是昨夜被齐云救下的那两人。
“别慌别慌!”其中一人赶紧开口,“那人是我们兄弟的救命恩人!
昨夜在山里,若不是他,我俩早就被鬼东西搭肩了!”
另一人也连连点头:“对对对!他不是坏人!他在那鬼东西手里把我们救下来,那鬼东西碰到他就烧成灰了!”
“烧成灰?”
“鬼东西碰到他就烧成灰?”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那道玄色的背影上,这一次,目光里不再是惊恐,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敬畏。
能在夜里行走的人。
能让鬼物烧成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