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走在山野之中。
脚步不快。
每一步落下,人已在十丈之外。
日巡之力催动,他的身形在山林的阴影中不断跳跃,如同鬼魅,无声无息。
这片天地,没有天地之力,也只能如此!
踏罡之后,他早已习惯与天地相合,一举一动皆有天地之力加持。
但在此地,那种“合”的感觉,彻底消失了。
仿佛天地与他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他能感知到这片天地,但天地,不接受他。
只能靠自己。
齐云收敛心神,一边赶路,一边将感知催发到极限。
这世界的色彩,单调得近乎诡异。
天空是灰白色的,灰蒙蒙的,如同蒙着一层薄薄的纱。
云层很厚,压得很低,低到仿佛伸手就能触到,但那云也是灰的,灰得没有一丝生气。
阳光从云层缝隙洒落,落在地上,也是灰白的,没有温度,没有暖意,只是一层淡淡的光。
山林中,树木参差。
但那些树,没有一棵是绿的。
树干是黑色的,漆黑如炭,表面布满皲裂的纹路,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抽走了生机。
树叶是深灰色的,有些近乎黑色,在灰白的阳光下,泛着死气沉沉的光。
没有花草。
地面是碎石和沙土,灰的,褐的,偶尔有暗红色的斑块,像是锈迹,又像是干涸的血。
那些碎石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没有动物。
齐云的感知扫过山林,扫过岩石,扫过每一寸土地。
没有鸟,没有兽,没有虫,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
甚至连鬼物都没有。
这山林,空得诡异。
齐云继续前行。
日巡之力在阴影中跳跃,他的身形时而出现在这棵树下,时而出现在那块岩石后,时而出现在远处的山坳里。
齐云在行走之中,也在不断深思。
这片天地。
白日为人间,夜晚为鬼蜮。
如此泾渭分明,如此规则森严,如同一个巨大的、覆盖整片天地的鬼蜮。
和那童话鬼蜮何其相似?
同样的昼夜交替,同样的阴阳分割......
齐云的目光微微闪烁。
而不同的是,这片天地,比童话鬼蜮更完整,更稳固,更……真实。
仿佛它本就该如此。
仿佛它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而如今现世之中,大海的变化。
海雾侵蚀,那些雾中的存在,那些从深海涌出的诡异。
现世,也在向这个方向演变吗?
这三者之间,会有什么联系吗?
......
午时将近。
太阳升到了正空。
那灰白的阳光直直洒落,在地上投下极淡的影子。
齐云停在一处山脊上,抬眸望去。
远方,一座城池的轮廓,映入眼帘。
城池不大。
城墙是夯土筑的,表面斑驳,布满裂纹,有些地方甚至塌陷了半边,露出里面干黄的土坯。
墙高不过四丈,宽不过两丈,别说修行者,就是一个身手矫健的普通人,带着绳子也能翻过去。
但就是这样一道矮墙,却将整座城池围了起来。
齐云的目光,落在城墙四角。
四尊神像,矗立于四个角落。
和村庄那尊一模一样。
青石的,粗糙的,模糊的。
只是更大。
每一尊都有一丈来高,是村口那尊的两倍有余。
它们端坐在城墙上,双手合十,面容模糊,俯瞰着这座小小的城池。
齐云出现在东角的神像之下。
神像周围有四个衙役守着。
他们穿着破旧的皂衣,腰间挎着刀,懒洋洋地靠墙坐着。
看见齐云走来,他们的目光扫过来,扫过他的玄衣,扫过他的面容,然后移开了,根本无法发现齐云的存在!
齐云没有理会他们。
他站在神像之前,三尺处。
抬头,看着这尊一丈高的石像。
粗糙。
斑驳。
模糊。
线条是一样的。
那些刻痕的走向、深度、韵律,和村口那尊一模一样。
没有任何差别。
没有任何进阶。
没有任何更深奥的东西。
只是更大。
只是储存的香火之力更多。
仅此而已。
齐云收回目光,转身。
他站在城墙上,向下望去。
城池很小。
南北不过三里,东西不过两里。
城中建筑低矮破旧,大多是夯土墙,少数是砖瓦房,但也都破败不堪,瓦片残缺,墙面斑驳。
商铺极少。
零星几家,门板陈旧,招牌歪斜,门可罗雀。
街上行人不多。
来来往往的,都是些衣衫褴褛的人。
男的穿着灰褐色的短褐,打着补丁,面色黝黑,带着菜色。
女的穿着同样灰扑扑的布衣,头发用破布条扎着,低着头匆匆走过。
孩子们在巷子里跑过,瘦小的身影,赤着脚,脚上沾满泥污。
没有人笑。
没有人闹。
没有人在街上逗留攀谈。
所有人都低着头,匆匆赶路,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身后追着他们。
整座城池,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
那种压抑,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更深的东西。
麻木。
一种习以为常的、认命的、不再有任何期待的麻木。
齐云收回目光。
他转身,走下城墙。
向城中心走去。
那里,有一座稍微像样的建筑。
青砖黛瓦,飞檐斗拱,门前立着一对石狮。
县衙同样不大。
两进院落,青砖铺地,木柱承梁。
和城中那些破败的夯土房相比,已经算是气派。
齐云迈入大门时,门口的两个衙役正靠着墙打盹。
他们睁开眼看了一下,目光茫然地从齐云身上扫过,然后又闭上眼,继续打盹。
齐云穿过前院,走入后堂。
后堂里,一张方桌,几把椅子。
桌上摆着几碟菜,一壶酒。
一个人正坐在桌旁,端着碗,吃着午饭。
那人四十来岁,蓄着短须,穿着青色官袍,官袍虽旧,却洗得干净。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就着糙米饭,慢慢嚼着。
那菜寡淡无油,那饭粗糙硌牙,但他吃得专注,吃得认真,仿佛这是天底下最美味的珍馐。
齐云在他对面坐下。
县令抬头。
然后,他的眼睛骤然瞪大。
筷子从手中滑落,掉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张了张嘴,想喊,想叫,想喊衙役进来。
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齐云看着他。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他的身体,彻底僵住。
然后,一股暖意从眉心涌入。
那股暖意极轻,极淡,却让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不是昏迷,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如同被催眠,如同被安抚,如同在最困倦的时候,终于躺在了温暖的床上。
他的眼睛,缓缓变得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