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
他的神色,从惊恐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敬畏,从敬畏变成恭敬。
齐云看着他,开口。
“你叫什么?”
县令的声音有些飘忽,却答得很快。
“陈……陈有年。”
“任县令几年了?”
“七……七年。”
齐云微微点头。
“把你知道的,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告诉我。”
陈有年沉默片刻,然后,开始讲述。
他的讲述,比那两个村民详细得多。
也更完整。
据他所知,这片天地,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白日为阳,夜晚为阴。
阳者,人可活动,可劳作,可行走。
阴者,鬼物出没,人不可出,出者必死。
这是规矩。
刻在天地之间的规矩。
没有人知道这规矩从何时开始。
没有人知道这规矩因何而起。
只知道,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朝廷的存在,已经不知多少年了。
没有年号,没有纪元,没有朝代更替的记载。
只知道,从祖辈传下来的话里,一直都有朝廷,一直都有官府,一直都有这些规矩。
神像,是朝廷赐下的。
每一座城池,每一个村庄,都必须供奉神像。
神像是庇护之源。
神像释放的光芒,可以驱散黑夜中的鬼物,庇护百姓。
神像需要香火。
香火越盛,神像越强,光芒越亮,庇护的范围越大。
香火若衰,神像便会黯淡,庇护的范围便会缩小,甚至会有鬼物趁虚而入。
每隔几年,便有某个村庄被鬼物攻破,死伤惨重,甚至全村覆没。
朝廷能做的,便是及时补上新的神像,安置幸存的百姓。
但神像,不是万能的。
神像需要香火。
而香火,需要人。
人少了,香火就少了。
香火少了,神像就弱了。
神像弱了,人就更容易死。
这是无解的循环。
陈有年说着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
平淡得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仿佛在说青菜的价格。
那种平淡,比任何情绪都更可怕。
因为那意味着,他已经习惯了。
齐云沉默片刻,继续问。
“这天下有多大?”
陈有年摇头。
“不知道。”
“不知道?”
“是。下官只知道,本县周围,还有几个县。清河县往东八十里,是平谷县;往西一百二十里,是安阳县;往南一百五十里,是永宁县。再往北——”
他顿了顿。
“往北二百里,是府城。”
“府城?”
“是。归德府。本县隶属归德府管辖。府城比县城大得多,城墙更高,神像更多,人更稠。”
齐云看着他。
“你没去过?”
陈有年摇头。
“没去过。”
“七年县令,没去过府城?”
“没去过。”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
“府城太远。
二百里路,骑马要走三天。
路上要过山,要过林子,要过荒野。
白天走,天黑之前,必须赶到下一个有神像的地方。若赶不到……”
他没有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意,齐云明白。
若赶不到,便死。
齐云沉默片刻。
“朝廷呢?京城呢?”
陈有年又摇头。
“不知道。”
“不知道?”
“是。下官只知道有朝廷,只知道朝廷在很远的地方,只知道神像是朝廷赐下的。
但京城在哪里,朝廷是什么模样,下官一概不知。
下官是本县人氏,此前只是县丞,在上任县令在七年前的一个夜晚上吊自缢之后,接到府城的任命担任县令的!”
齐云的眉头微微蹙起。
“你们如何与朝廷联系?”
“不联系。”
“不联系?”
“是。朝廷会派人来。
每隔几年,便有使者从北边来,带着新的神像,带着朝廷的文书。
使者到了府城,知府大人接待,然后派人将文书分发各县。
知府大人想必是知道京城所在的!”
齐云沉默。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比他想像的更……诡异。
一个存在了不知多少年的朝廷。
一个从未有人见过的京城。
一个每隔几年才出现一次的使者。
而那些神像,那些庇护百姓的神像,都是这个朝廷赐下的。
这意味着什么?
齐云的目光微微闪烁。
片刻后,他继续问。
“修行者呢?”
陈有年愣住。
“修行者?”
他茫然地看着齐云,显然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
“就是……”齐云顿了顿,“能修炼之人,能调用天地之力之人,能飞能遁能用法术之人。”
陈有年听完,脸上的茫然更浓。
“这……这世上哪有这种人?”
他的语气里带着本能的反驳,仿佛齐云在说什么荒谬至极的事。
“人就是人,怎么可能飞?怎么可能用法术?那是神仙才有的本事吧?”
这世上,没有修行者。
至少,在他的认知里,没有。
齐云沉默片刻,起身。
陈有年依旧坐在那里,目光茫然,神色恭敬。
齐云看着他,抬手,虚虚一按。
陈有年的身体微微一震。
然后,他的眼神渐渐恢复清明。
他眨了眨眼,看着面前的空椅子,又看看四周,满脸茫然。
方才发生的事,从他的意识中,彻底抹去了。
齐云已经消失在门外。
陈有年愣愣地坐了片刻,低头,看着桌上的饭菜。
然后,他端起碗,继续吃。
那青菜寡淡无油,那糙米粗糙硌牙。
但他吃得专注,吃得认真。
仿佛天底下,只有这一件事。
齐云站在县衙的屋顶上,望着这座灰扑扑的城池,望着那些匆匆行走的百姓,望着那四尊端坐于城墙四角的神像。
良久。
他收回目光。
日巡之力催动。
身形消失在阴影之中。
向北。
向那二百里外的归德府。
向那从未有人见过的朝廷。
向可能存在的,更玄妙的神像。
还有这个世界更深的隐秘,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