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凝神细看那些线条。
衣袍的褶皱,比城门那尊更深邃,更流畅。
每一道褶痕的走向,都透着那种他熟悉的“不自然”。
他闭上眼,以感知去触摸。
那些线条在感知中浮现,不再是简单的刻痕,而是层层叠叠的结构。
最表面的一层,是衣袍的纹路。
它们顺着身体流淌,在膝盖处堆叠成复杂的褶,在臂弯处转折出尖锐的角,在腰间束带处汇聚成精致的云纹。
但透过这一层,还有更深的东西。
那是隐藏在纹路之下的纹路。
它们如同血管一般,从神像的眉心、胸口、掌心这些香火之力汇聚之处向外延伸,沿着身体蔓延,最终融入每一道衣袍的褶皱之中。
这些纹路,齐云从未在村庄神像上见过。
它们极细,细到肉眼根本无法分辨。但在感知中,它们清晰得如同刻在虚空之中。
每一道这样的纹路,都在以一种极其复杂的韵律流转。
那韵律里,有吸纳,有转化,有储存,有释放。
那是香火之力的完整循环。
村庄神像只能储存和释放。
而这一尊,已经能够主动吸纳、转化、炼化。
齐云的目光顺着那些纹路,向神像深处探去。
穿过表层的石质,穿过那些流转的纹路,穿过层层叠叠的香火之力,最终,抵达那最核心之处。
那里,有一团光。
白的,温润的,纯净的。
那是神像的本源。
但此刻,那团白光之上,布满了无数细密的裂痕。
裂痕之中,有东西正在渗入。
那些东西,就是他从那些叩拜者身上看到的。
恐惧的黑丝,绝望的灰雾,疯狂的赤红,执念的暗紫。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从那些香火之力中剥离出来,沉淀在这本源之上,一点一点侵蚀,一点一点渗透。
而在那本源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齐云看不清那是什么。
只能隐约感知到,那是一团蠕动着的、正在缓缓生长的东西。
它还没有意识。
但它已经有了轮廓。
那轮廓,隐约像是……
齐云的眉头微微蹙起。
黄昏将至。
天光从灰白渐渐沉向灰蓝,云层压得更低,像要塌下来。
起风了。
那风从南边吹来,起初只是丝丝缕缕,吹动街角的枯叶,吹起墙根的尘土。
渐渐地,风势大了起来,呼啸着穿过街巷,卷起一切能卷起的东西。
南边的天际,一片浓黑的乌云正在涌来。
那云黑得深沉,黑得厚重,边缘翻涌着暗紫色的光,像是淤血凝固前的颜色。
它推进的速度极快,所过之处,天光尽数吞没。
府城的街道上,那些叩拜的人开始起身。
他们站起来时,许多人踉跄了一下,跪得太久,腿已经麻了。
但没有人停留,没有人交谈,只是低着头,匆匆向各自家中走去。
脚步声急促而杂乱,在风中响成一片。
片刻之后,街道上便空无一人。
家家户户的门窗,紧紧闭上。
没有灯火。
整座府城,在夜色彻底降临之前,已经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那五尊神像,在暮色中静静端坐,释放出越来越亮的白光。
而城外,东市。
天还没黑,但狂欢已经开始了。
那些棚屋、摊子、铺子之间,到处是摇摇晃晃的人影。
酒肆里挤满了人,没地方坐的就蹲在门口,抱着酒坛子往嘴里灌。
灌完了往地上一摔,坛子碎成渣,然后扯着嗓子唱起来,唱得荒腔走板,不知道在唱什么。
青楼的二层破木楼上,窗户大敞着,里面传出女人的尖笑和男人的吼叫。
有人在窗边探出半个身子,冲下面的人挥手,挥手挥得太猛,差点栽下来,被里面的人一把拽回去,引来一阵哄笑。
赌档里烟雾弥漫,灯火通明,一群人围在桌边,脸红脖子粗地喊着。
有人赢了钱,兴奋得满脸通红,抓着铜钱往天上抛,铜钱叮叮当当落了一地,周围的人一窝蜂扑上去抢,抢得头破血流。
街上,一群醉汉勾肩搭背,歪歪扭扭地走着,一边走一边骂娘,骂完了又哈哈笑,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摔进路边的臭水沟里。
更远处,有人在打架。
这是每一天的黄昏。
这是每一天的狂欢。
因为他们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
所以他们要在这活着的时候,拼命地活。
哪怕这活,只是在腐烂中狂欢。
东市边缘,一条僻静的小巷里。
黑狗帮的人正在忙碌。
刀疤脸站在巷口,眯着眼盯着不远处的街面,那张刀疤脸在暮色中阴阴沉沉。
巷子深处,几个壮汉正把一个挣扎的人往麻袋里塞。
那人是个中年汉子,穿着破旧的短褐,脸上满是惊恐。
他被两个人按在地上,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一个光头壮汉蹲在他身边,手里攥着一根铁棍。
“别动。”光头低声说,“动就打死你。”
那人的眼睛瞪得老大,拼命挣扎,但被按得死死的,挣不动。
光头叹了口气,抡起铁棍,照着他膝盖就是一棍。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闷闷的。
那人身体剧烈一抽,脸瞬间白得像纸,汗珠从额头滚滚而下。
但嘴被堵着,喊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光头又抡起铁棍,照着他另一条腿的膝盖,又是一棍。
咔嚓。
那人眼白一翻,昏死过去。
“装起来。”光头收起铁棍,冲旁边的人抬抬下巴。
几个人上前,把那人塞进麻袋,扎紧口子。
旁边已经堆了七八个这样的麻袋。
有的还在蠕动,有的已经一动不动。
更里面,还有几个人蜷缩在墙根下,都是之前犯事被黑狗帮扣下的。
他们看着这一切,浑身发抖,却不敢出声。
刀疤脸走过来,扫了一眼那些麻袋,又看向墙根下那几个。
“牙齿。”
几个壮汉上前,掰开那几个人的嘴,用铁钳子一颗一颗把牙拔下来。
惨叫声被捂在喉咙里,只能听见闷闷的呜咽和牙齿落地的细碎脆响。
然后是手指。
一根一根,生生折断。
然后是舌头。
割掉。
血从那些人嘴里涌出来,顺着下巴淌到地上,汇成一小片暗红。
但他们已经喊不出来了。
只能蜷缩在那里,抽搐着,喘息着,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涣散。
“装车。”
刀疤脸转身,不再看。
几辆独轮小推车从巷子深处推出来。
车上堆着麻袋,麻袋上盖着破布和稻草,伪装成运货的模样。
壮汉们把那些新装好的麻袋抬上车,和之前的堆在一起。
那些还在蠕动的麻袋,被压在最下面。
“走。”
刀疤脸一挥手。
几辆小推车吱呀吱呀地推起来,向巷子另一头驶去。
暮色越来越浓。
西市。
一条破旧的小巷深处。
三个醉醺醺的人从巷口歪歪扭扭地走进来。
他们刚从酒楼出来,灌了一肚子黄汤,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睛眯成一条缝,互相搀扶着,嘴里还在胡言乱语。
“去……去春香楼……”
“春香楼的翠儿……嘿嘿……”
“你他娘的就知道翠儿……”
他们一边走一边笑,笑得跌跌撞撞。
走到巷子中段,一股恶臭突然扑面而来。
那是巷子深处某处飘出来的,像是腐烂的肉,又像是死老鼠,腥臭得让人作呕。
走在最前面那人,被那臭味一熏,胃里一阵翻涌。
他猛地弯下腰,扶着墙,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秽物喷了一地,酸臭的气味混着酒气,和那股恶臭搅在一起,更让人恶心。
后面两个人捂着鼻子往后退。
“你他娘的……吐远点!”
“熏死老子了!”
那吐的人顾不上回话,弯着腰继续吐,吐得昏天黑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旁边经过的几个路人看见,指着笑:“看那怂包,三碗黄汤就吐成这样!”
“哈哈哈,就这德行还去春香楼?”
那吐的人抬起头,想骂回去,但胃里又是一阵翻涌,只能继续弯着腰吐。
两个伙伴等得不耐烦了。
“你吐完了没?”
“行了行了,赶紧走!”
那吐的人终于直起腰,抹了把嘴,冲那两个伙伴挥挥手:“走走走……”
刚走两步,他忽然停住。
“等一下。”
“又怎么了?”
“我……我去那边撒泡尿。”
他指了指巷子更深处,那片黑漆漆的地方。
两个伙伴皱起眉头。
“走远点!别在这儿!”
“对,臊气!”
那人摆摆手,踉踉跄跄向巷子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
头顶是交错的屋檐和破布棚子,把最后一点天光遮得严严实实。
脚下是烂泥和碎石,踩上去软软的,不知是泥还是别的什么。
那股恶臭越来越浓。
那人捂着鼻子,走到一处墙角,解开裤子,开始撒尿。
尿水溅在墙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