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就在这时。
背后突然一阵发凉。
那种凉,不是风吹的,而是从脊椎骨深处渗出来的,顺着骨头向上爬,爬到后脑勺,爬到头皮,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鸡皮疙瘩密密麻麻起了一层。
那人愣住。
尿也停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觉得心脏砰砰砰跳得厉害,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从巷子深处传来。
窸窸窣窣。
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行。
那声音很轻,很慢,一点一点向他靠近。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猛地转身,向巷子深处望去。
天还没有彻底黑下去,借着最后一点发蓝发灰的天光,他看见。
巷子深处,空空荡荡。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两边的墙壁,堆积的杂物,还有地上几滩黑乎乎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他愣愣地看着,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听错了?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转身离开。
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呼....
像是有人在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吹蜡烛的那种吹气。
他的身体,瞬间僵住。
巷口。
两个伙伴等得不耐烦了。
“怎么还不出来?”
“这怂包,掉臭水沟里了?”
“走,进去看看。”
两人骂骂咧咧向巷子深处走去。
天色,终于彻底暗了下去。
与此同时。
哗!
大雨倾盆而下。
那雨大得吓人,像是天塌了个口子,水直接往下倒。
雨点砸在棚屋上,砸在烂泥地上,砸在那些醉醺醺的人身上,砸得砰砰作响。
风也大了。
狂风卷着雨柱,横扫过整片市集,把那些破布棚子吹得东倒西歪,把那些摊子上的货物卷得到处都是。
但市集里那些人,非但没有躲,反而更兴奋了。
“下雨了!下大雨了!”
“老天爷赏的水!喝啊!”
有人张开嘴仰着脸接雨水喝,喝得满脸是水,还在哈哈笑。
有人在雨里跳起舞来,跳得东倒西歪,一边跳一边唱。
有人干脆脱了衣服,光着膀子在雨里狂奔,跑着跑着摔进泥坑里,爬起来时浑身是泥,像个泥人,周围的人笑得直不起腰。
就在这狂欢达到顶峰的时候。
嗡~!
白光。
从四尊神像身上涌出,瞬间笼罩整片市集。
那白光在暴雨中显得格外明亮,把每一个人的脸都照得惨白。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他们抬头,看着那神像,看着那白光。
然后,欢呼声炸开了。
“亮了!亮了!”
“神尊保佑!今夜平安!”
“哈哈哈!又活过一天!”
有人跪在泥水里,拼命叩首。
有人举起双手,冲着天空大喊大叫。
有人抱着身边的人又哭又笑。
那些刚刚还在打架的人,扔下手里的家伙,抱在一起,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那些在青楼里的,从窗户探出头,冲着神像的方向挥手尖叫。
整个市集,沸腾了。
雨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猛。
烂泥被冲得到处都是,秽物从高处流向低处,汇成一条条污浊的溪流。
但没有人觉得脏。
他们站在那污浊的雨水里,站在那漫天的白光里,脸上全是亢奋。
那种亢奋,不是快乐,不是喜悦,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是向死而生的癫狂。
是知道明天可能会死,所以今天拼命狂欢的扭曲。
是抓住最后一点活着的感觉,死死不放的绝望。
他们笑着,喊着,跳着,唱着。
但那笑声里,没有温暖。
只有冷。
冷得让人不寒而栗。
巷子深处。
那两个进来找人的伙伴,再也没有出来。
雨越下越大,夜也逐渐深了。
巷口。
几辆小推车吱呀吱呀地推过来。
黑狗帮的人,冒着大雨,推着那些装满麻袋的车,从东市一路向西。
刀疤脸走在最前面,浑身上下湿透了,雨水顺着脸上的刀疤往下淌。
他抹了把脸,冲身后的人喊:“快!快!”
身后的人拼命推车,车轮在烂泥里打滑,他们咬着牙往前推。
终于,到了那条巷子口。
刀疤脸停住脚步。
巷子深处,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那黑漆漆的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
他站在巷口,脊背一阵发凉。
那股凉意,从尾椎骨窜上来,直冲后脑勺。
“哥……”身后一个手下凑上来,声音发虚,“这……这巷子……”
刀疤脸深吸一口气。
“走。”
他抬脚,向巷子里走去。
身后的人面面相觑,但也只能推着车跟上去。
巷子很深。
很黑。
雨声在这里变得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只有车轮碾过烂泥的声音,吱呀,吱呀,在黑暗中格外刺耳。
终于,到了那扇门前。
一扇破旧的木门,门板歪斜,上面的漆早已剥落,露出灰白的木纹。
刀疤脸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
咚咚咚。
还是没有回应。
“送货的!”他压低声音喊,“有人吗?”
门内,一片死寂。
刀疤脸皱起眉头,伸手一推。
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是个院子。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雨声哗哗地下,落在院子里的积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进。”
刀疤脸一挥手。
几个人推着车进了院子,把车停在院中。
“人呢?”一个手下小声嘀咕,“怎么没人接?”
刀疤脸没说话,抬脚向正屋走去。
正屋的门也虚掩着。
他推开。
里面是一间黑漆漆的屋子。
什么都看不见。
“有人吗?”
还是死寂。
刀疤脸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进门槛。
身后的人也跟着进来。
就在这时。
唰!!!
一道闪电撕裂夜空。
惨白的光芒瞬间照亮整间屋子。
然后,他们看见了。
房梁上。
密密麻麻。
吊着人。
一个个,悬在半空,脖子被绳索勒着,头颅低垂,舌头吐出来,老长。
那些舌头青紫肿胀,耷拉在下巴上,还在滴着水。
他们的脸扭曲成诡异的模样,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
盯着他们。
“啊——!!!”
一声惨叫炸开。
几个手下腿一软,扑通扑通摔在地上,浑身剧烈颤抖,裤裆里一片湿热。
刀疤脸也僵在原地。
那张刀疤脸,惨白如纸。
就在这时。
啪!
院门被风吹得猛地关上。
声音在雨夜中炸响,如同一声惊雷。
屋内,陷入彻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