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下了整整两个时辰。
东市。
神像的白光依旧笼罩着这片棚屋与烂泥地,在暴雨中泛着惨淡的莹白。
那光芒和往常一样明亮,一样均匀,一样将每一寸土地都护在怀中。
但那些藏在光里的人,正在死。
巷子口,一个男人跌跌撞撞跑出来。
他浑身上下全是泥浆,左臂自肘部以下没了,断口处没有血,只有灰白色的筋膜露在外面,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撕掉。
他的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声音。
喉咙里只有嗬嗬的气音,像是漏风的破风箱。
跑了十几步,他扑通一声栽进积水里。
溅起的水花落下去之后,他再也没有爬起来。
不远处,一间棚屋里传出婴儿的啼哭。
那哭声只响了几声,便戛然而止。
紧接着,棚屋的门被从里面撞开,一个女人冲出来,怀里抱着个襁褓。
她跑出三步,突然定在原地,浑身僵硬。然后,她的身体开始上升。
不是自己跳起来,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拎着脖子拎起来。
她的双腿在空中乱蹬,襁褓脱手,落进泥水里。
婴儿的啼哭再也没有响起。
女人的身体悬在半空,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向后方,眼睛瞪得老大,看着拎着她的那个东西。
那东西隐在白光之中,轮廓模糊,只有一双惨白的眼睛,在光芒里格外清晰。
它盯着女人,慢慢张开嘴。
那嘴越张越大,大到撑裂了脸颊,露出黑洞洞的喉咙。
然后,它凑上去。
女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开始干瘪。
像一只被戳破的水囊,皮肉贴在骨头上,骨头化成粉末,粉末又被那东西吸进嘴里。
片刻之后,白光里只剩下几片破碎的布片,飘飘荡荡落进泥水里。
而那东西,轮廓清晰了一分。
同样的场景,正在整片东市上演。
一间棚屋里,七八个人挤在墙角。
他们紧紧挨在一起,瑟瑟发抖。
最外面的那个男人手里攥着一把柴刀,刀刃朝外,对着黑暗。
但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白光。
惨白的、均匀的、本该庇护他们的白光。
突然,那个攥着柴刀的男人身体一僵。
他的眼珠拼命往下转,看向自己的肩膀。
那里,一只手正搭在上面。
惨白,细长,指甲老长,泛着青黑。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只手已经收紧。
咔嚓。
肩胛骨碎成齑粉。
男人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拖进白光深处。
剩下的人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有人扑向门口,有人往窗户爬,有人瘫在地上失禁。
但门口,站着东西。
窗户上,趴着东西。
就连房顶的茅草缝隙里,也有东西正在往里钻。
惨白的、细长的手指,一根一根伸进来。
一炷香后,这间棚屋里再也没有活人的气息。
街上,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赤着脚在雨中狂奔。
他不知道自己要跑去哪里,只知道要跑,拼命跑。
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他能听见那东西爬行的声音,窸窸窣窣,越来越近。
跑到一处巷口,他突然撞在一个人身上。
那人低头看他。
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破旧的布衣,脸上带着笑。
“别怕。”她说,“到我这儿来。”
孩子喘着粗气,愣愣地看着她。
那笑容很温暖。
他犹豫了一下,迈步向她走去。
刚迈出一步,他突然停住。
因为他看见了女人的身后。
那里,有一双脚。
悬在半空。
晃晃悠悠。
他慢慢抬起头。
女人身后那间棚屋的屋檐下,吊着一个人。
那人他认识,是住在巷子尽头的王叔。
此刻王叔的脖子被绳索勒得极细,舌头吐出来老长,青紫肿胀,耷拉在下巴上。眼睛瞪得老大,凸出来,死死盯着他。
而那张扭曲的脸上,嘴角微微上扬。
在笑。
孩子浑身的血瞬间凉透。
他想跑,但腿已经不听使唤。
那女人还在笑,还在向他招手。
“来啊,”她说,“到娘这儿来。”
娘?
孩子猛地看向那女人的脸。
那张脸,分明是他娘的!
但不对。
他娘今早出门时穿的明明是蓝布衣,不是这件破旧的黑褐褂子。
而且他娘从来不这样笑。
那不是他娘。
那是披着他娘皮的东西。
孩子转身就跑。
跑出十几步,他突然觉得脖子一紧。
有什么东西勒住了他,把他往上提。
他的双脚离开地面,在空中乱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