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的感觉涌上来,眼前开始发黑。
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瞬,他看见头顶的房梁上,吊着一个人。
那个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同样穿着他今早出门时的那件灰褂子,同样赤着脚,同样脖子上勒着绳索。
只是那张脸,在冲他笑。
而这一切,都在神像的白光之中。
那白光,依旧明亮,依旧均匀,依旧笼罩着整片东市。
仿佛什么都看不见。
西市。
一群人跌跌撞撞向府城的方向狂奔。
他们浑身是泥,脸上全是惊恐,有的还光着脚,有的甚至只穿着一条单裤。
没有人敢回头看。
身后,惨叫声正在此起彼伏地响起,每一声响起,便意味着一条人命没了。
跑在最前面的是个年轻汉子,他跑得最快,冲在最前,一边跑一边嘶喊:“开门!快开门!”
城门就在五十丈外。
那扇厚重的木门紧闭着,在暴雨中沉默矗立。
城墙上,有火光。
那是守城士兵举着的火把,在暴雨中忽明忽暗,映出几张模糊的脸。
“开门!求求你们开门!”
身后的人跟上来,一起嘶喊。
“后面有鬼!鬼在杀人!”
“让我们进去!求求你们!”
他们冲到城下,扑在城门上,用拳头砸,用肩膀撞,用指甲抠。
那门纹丝不动。
“开门啊!你们聋了吗?!”
一个老妇人跪在泥水里,仰头冲着城墙上的火光嘶喊,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我孙子还在后头!他才七岁!求求你们放我们进去!”
城墙上,沉默。
只有暴雨倾盆,只有火把噼啪。
片刻后,一个声音从上面传来。
“退后。”
那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
跪在泥水里的老妇人愣住了。
“什么?”
“退后。”那声音重复了一遍,“城门不会开。再往前,放箭。”
老妇人浑身的血像是被抽空了。
她瘫在泥水里,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身后的那些人,也愣住了。
他们仰着头,看着城墙上的那些脸。
那些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面无表情,像一尊尊石像。
年轻汉子攥紧拳头,嘶声喊道:“凭什么?!我们都是人!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
城墙上,沉默片刻。
然后,那声音又响起:“府城有府城的规矩。外城的人,不许入内。”
“规矩?!”年轻汉子疯了似地喊道,“外面的人正在死!全都在死!你跟我们讲规矩?!”
“那是你们的事。”
那声音依旧冷得像冰。
“城外的人,死活与府城无关。”
年轻汉子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身后,又一阵惨叫声传来。
比之前更近。
那些东西,正在逼近。
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继续砸门,有人转身就跑,有人跪在地上绝望地哭嚎。
年轻汉子猛地转身,冲向旁边的一段城墙。
他要用指甲抠进砖缝,他要爬上去,他要活。
刚跑出三步,一支箭从城墙上射下来,钉在他脚尖前三寸的地上,箭尾嗡嗡颤动。
“再往前一步,下一箭射穿你的脑袋。”
年轻汉子僵在原地。
他抬头,看着城墙上那些脸。
那些脸,还是没有任何表情。
他忽然明白了。
这些人,不会开门。
他们宁可看着外面的人死光,也不会开门。
因为他们怕。
怕那些东西趁乱混进来。
怕自己变成外面那些人。
所以,他们要守住这扇门。
哪怕门外的人死绝,也要守住。
年轻汉子仰起头,任由雨水浇在脸上。
他忽然笑起来。
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
“好,”他说,“好,好得很。”
他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身后,惨叫声越来越近。
他没有回头。
南市。
北市。
同样的场景,正在一遍遍上演。
无数人冲向府城,无数人扑在城门上,无数人嘶喊、哀求、哭嚎。
而城墙上的那些脸,始终沉默。
始终冷得像冰。
始终无动于衷。
暴雨如注。
雷声滚滚。
人间如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