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的四根柱子断了两根,檐角垂落,琉璃瓦碎成一地。
亭内摆着一张石桌,桌面平整得异常,上面没有灰尘,也没有裂纹。
齐云停在亭外。
他没有立刻进去。
石桌太干净了。
整座浮岛都破败成这副模样,偏偏那张桌子像刚被人擦过。
越是如此,越不像好事。
他抬手弹出一点绛狩火。
赤红火光飘进亭中,在石桌上空悬了一瞬,没有被压灭,也没有被吞去。
火光映出桌面中央的一只石匣。
石匣不大,长不过尺许,颜色与石桌相近,若不细看,几乎会把它当作桌面的一部分。
齐云以神念轻触石匣边缘。
没有杀机。
判命权柄随之压下,仍旧没有引出罪业,也没有照见诅咒,只在石匣表面看见几道极淡的命痕。
这些命痕不是人的。
更像一件旧物,被很多人经手过,却在漫长岁月里把所有主人都熬没了。
齐云这才走入亭中。
石匣入手很凉。
他先沿着匣身摸了一圈。
匣身底部有一道细缝,缝中嵌着几粒银白色砂尘。
齐云以真炁轻轻一引。
星砂从缝中滑出。
咔。
石匣自行开了。
匣内只有一卷薄得近乎透明的图。
图卷像用某种玉皮制成,边缘残缺,卷面上起初没有任何颜色。
齐云将它展开的瞬间,图上才有淡淡光线流动起来。
先是线。
一条条白线在卷面上铺开,彼此交错,勾出浮岛、长廊、楼阁、塔影。
随后是颜色。
白玉长廊,金色灯台,水晶封存区,星桥,观星台,神木殿。
一座完整到近乎辉煌的天宫,在图卷上慢慢复原。
齐云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废墟。
半塌亭子,破碎浮岛,断裂路径。
同一个地方,在图中如白昼宫阙,在眼前却只剩碎石悬空。那种落差,比单纯的荒废更让人心头发冷。
再低头看图。
同一个位置上,曾有三重飞檐、十二盏星灯,亭外还有一条长廊通向更深处。
如今长廊没了,只剩虚空中零散的碎石。
这张图把这地方曾经完整的样子,摆在了他面前。
废墟之所以让人心惊,往往不是因为破败本身。
是因为你忽然看见,它曾经也完整过。
齐云的手指沿着图卷上的长廊慢慢移动。
指尖落到当前浮岛边缘时,图卷上忽然浮出一行细小文字。
【外宫浮岛,听星亭。】
文字很快淡去。
齐云眼神微动。
这卷旧图能与现世废墟对应。
它不是单纯的地图,更像一个残存的天宫记忆。
他把图卷悬在身前,向亭外走去。
刚踏出半步,图卷上的白线微微一亮。
齐云停住。
眼前本该空无一物的地方,忽然浮出一段半透明的旧廊影。
廊影很淡,只在星光照到时显出轮廓,像水面上的倒影。
齐云没有踩上去。
他从地上拾起一块碎瓦,抛向那段旧廊影。
碎瓦落下。
廊影骤然亮起,数十道细如发丝的白光从虚空中切过。
碎瓦无声散成粉末。
齐云眼角微跳。
若刚才他直接走过去,哪怕有见空不坏,也难免要消耗一番。
旧图上,那段白线随即黯淡下来,旁边浮出一个小小的红点。
这是死路。
齐云心中有了判断。
这张旧图能显示原貌,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残阵位置。
可它不会主动替他判断凶吉,必须由他自己验证。
“有图,不等于有路。”
实话说,这让他反倒安心不少。
太便利的东西,往往也最危险。
他重新看向图卷。
从听星亭往内,有三条路。
左路原本连向一处小殿,如今整片浮岛断裂,只剩几块碎石悬在星海上。
中路经过一段白玉长桥,图上桥身完整,可现实里只有半截桥根。
右路最绕,需经过两座偏岛,最后抵达一片标注为“封存林”的区域。
封存林旁边还有两个细小旧字。
勿启。
他将旧图卷起半寸,只留出当前区域,免得图卷光芒太盛,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与此同时,华夏,天明城观测大厅。
光幕中的画面随着齐云的视线变化而变化。
当那卷旧图展开时,大厅里一片寂静。
几名老教授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张静虚看着图上那座完整天宫,眼中纯阳火光一闪即逝。
“原貌图。”
“价值很高?”
张静虚道:“在这种遗迹里,比一件普通法宝高。”
法宝只能解一时之急。
地图能决定一个人活多久,走多远,看见多少东西。
齐云沿右路前行。
两座偏岛之间隔着一段断裂石阶。
石阶本该向上,现实里却横在半空,如同被人折断后随手丢在那里。
旧图上显示,这里原先有一排石像,负责守卫通向封存林的侧门。
现在石像只剩三尊。
齐云路过第一尊时,石像毫无反应。
第二尊也安静。
到了第三尊前,他忽然停步。
石像低垂的眼皮下,有一丝极细的白光。
齐云以判命权柄向前一照。
发现了其中显化出了两个模糊的文字。
守门。
凡过门者,验名。
齐云思索片刻,从袖中取出一缕阴司官印的气机,没有直接打入石像体内,只放在掌心,让那石像看见。
石像眼中白光亮了一下。
随后,它缓慢向旁边移开半尺。
地面上露出一条被星砂掩住的窄路。
齐云收回官印气机。
“旧职仍在,旧主已亡。”
他心中想着,脚步没有停。
穿过窄路之后,前方星云骤然散开。
一片水晶般的林地,出现在浮岛尽头。
所谓林,是一根根巨大的水晶柱。
有的高达百丈,有的只剩半截。
它们从白玉地面中生出,通体透明,内部有雾状光华缓慢流转。
最靠近边缘的一根水晶柱里,封着一截枯黑手臂。
那手臂有七根手指,指节修长,皮肤上布满鳞片。
再往里,一根水晶柱中封着半柄青铜长戈。
长戈断口处,仍有暗红色光点一明一灭。
齐云的目光越过这些东西,看向更深处。
那里有一根水晶柱,比其他柱子更高,也更安静。
柱中封着一个人。
那人衣冠古旧,双手交叠在腹前,面容安详,像只是睡着了。
旧图在齐云掌中微微发热。
封存林的位置上,原本模糊的纹路亮了一小片。
那两个字又浮了出来。
勿启。
齐云看着水晶中的古人,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水晶林中很静。
那些水晶柱立在白玉地面上,彼此之间距离不一,远近错落,像一支支被凝固在岁月里的烛。
没有火焰,却有微弱光泽从柱体深处渗出来。
齐云走得很慢。
他每经过一根水晶柱,都会停留片刻。
第一根柱中封着枯黑手臂。
判命权柄照过去,只看见一团乱麻般的命痕。
那手臂原本应属于某个活物,可它的本体早已不在,手臂却被单独封住,命痕断成七截,每截都还残留着细微挣扎。
第二根柱中是断戈。
断戈无魂,却有杀业。
齐云在戈刃上看见许多细碎影子。
城池,战场,祭坛,倒塌的高楼。那兵器曾经斩过很多东西,斩到最后,连自身也被某种力量截断。
第三根柱里封着一枚眼珠。
眼珠比人头还大,眼白灰暗,瞳仁却仍旧鲜红。
齐云只看了一眼,便觉得紫府微微刺痛。
他立刻移开视线。
旧图上,封存林边缘亮起几枚细小红点。
这些红点不是路线。
是警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