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心中越发谨慎。
他原以为这里是天宫存放旧物的地方,现在看来,封存林更像一座牢。
牢里关着的,有器,有兽,有残肢,也有不知道算不算还活着的人。
他来到那根封着古人的水晶柱前。
水晶柱表面没有裂纹。
柱中那人身穿宽大白衣,衣上有细密纹路,像枝叶,也像星轨。
他的头发被玉冠束起,眉目清癯,双眼闭合,神态平和。
若不是封在这种地方,他看起来甚至像一位正在静坐的古修。
齐云抬手,隔着三尺,以判命权柄轻轻一照。
下一刻,他指尖一冷。
判命没有照入那人深处。
那人的命痕很高。
高到齐云如今的权柄只能在外围看见一层朦胧轮廓,像站在山脚仰望山顶,云雾盖住了半座山。
可那命痕也断了。
断口不止一处。
有的断口平整,如被刀裁。
有的断口焦黑,像被雷火烧过。
有的地方已经空了,只剩一层薄薄的旧影。
齐云收回判命。
他没有继续硬探。
第一轮的伤还没彻底好,眼下又在这座规则未明的天宫里,强行窥视这种古老存在,太不划算。
就在他准备绕开时,水晶柱表面忽然亮起几行残文。
文字古拙,形似篆籀,却比人间所见的任何一种古字都更繁复。
齐云初看不懂,北斗官印却在紫府中微微一动。
那些字随之变得勉强可辨。
【裁枝……封存……误启者……】
后面的字缺了。
齐云盯着“裁枝”二字。
裁什么枝?
深空巨树的枝?
还是这座天宫里某种象征性的说法?
齐云没有立刻下结论。
这里的说法,只能当线索。
不能当真相。
他把这点记在心里,继续看那几行残文。
旧图在此时浮起微光。
卷面上的封存林原貌缓缓展开。
齐云看见许多身穿白衣的人在林间行走。
他们手持长尺、玉简、灯盏一样的器物,穿梭于一根根水晶柱之间。有的记录,有的封印,有的站在柱前沉默许久,最终将手中长尺落下。
长尺落下时,图中有一片极小的光影熄灭。
那光影像一座城。
又像一整个天地的缩影。
齐云眉头微皱。
图影很快散去。
它给出的东西太少,却已经足够让人不安。
天明城观测大厅里,众人同样看见这一幕。
老教授们已经把画面截下,开始疯狂比对古籍。
可这一次,山海经、洞冥记、道藏残篇都给不出答案。
张静虚看着那一尺落下、光影熄灭的画面,脸色微沉。
“那是什么意思?”
“像在裁定。”
“裁定一个世界?”
“也可能只是天宫自己的记录方式。”
张静虚说完,补了一句:“先不要把它当真相。齐云应该也会这么想。”
光幕里,齐云已经退后半步。
就在此时,水晶林上方忽然有风声掠过。
这里原本没有风。
风声出现的一瞬,齐云袖中剑意已经凝起。
一道青白影子从水晶柱顶端落下,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来者身形修长,背后生着一对淡金色羽翼,羽翼收拢时,边缘像薄刃。
面容很年轻,眉眼间却有一种长期俯瞰高处的疏离。
风九霄。
诸天榜第七,羽人族,气运九方。
他落在一根断柱上,先看水晶中的古人,再看齐云掌中的旧图。
“你拿到了这里的图?”
齐云没有遮掩,也没有展开。
“残图。”
风九霄笑了一下。
“残图也比我在天上乱飞强。”
他说话时,目光并不黏在旧图上。这个分寸让齐云对他多看了一眼。
风九霄道:“西侧有个叫楚归墟的,正在拆水晶柱。拆得很快,那些被封着的东西,有些还没死透,他一样收。”
齐云道:“你为何告诉我?”
“因为他拆下去,这片林子迟早醒。”
风九霄低头看向下方那些水晶柱。
“我不想被他拖累。”
这个理由很实在。
齐云问:“你想换什么?”
“一段路。”
风九霄指向水晶林深处。
“我从高处看到一座白塔,但周围空间被折了几层。
我能看见,却找不到路。
你有图,或许能找。等你确定路线,我要一份方向。”
齐云沉吟片刻。
“可以。但你要先告诉我,西侧现在是什么情形。”
风九霄没有犹豫。
他抬手,羽翼边缘落下一缕风。
风在半空中铺开,化作一幅极淡的气流图。
图中,西侧水晶林有大片灰雾翻动,灰雾所过之处,水晶柱一根根暗下去,柱中的封存物化作灰白影子,跟在一个黑衣人身后。
那人不高,肩膀微窄,走路很慢。
可他身后跟着的东西越来越多。
齐云看着那道影子。
“楚归墟。”
风九霄道:“他收的不是尸,是那些东西残留的命壳。
葬神山的法,我不懂,但被他收走的越多,他身边的死气越重。”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轻响。
一根水晶柱裂了。
就在齐云与风九霄右前方。
柱中封着一只四足古兽,兽首似虎,腹部却生着一张人脸。
裂纹从柱顶一路落到底部,人脸在水晶中慢慢睁开眼。
风九霄羽翼一展,已经退到半空。
齐云没有退,他看了一眼旧图。
封存林这片区域的红点正在变多。
楚归墟拆柱造成的震荡,似乎已经影响到这里。
古兽腹部的人脸张开嘴。
没有声音。
可齐云耳边忽然响起许多人同时低语。
那些声音在喊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
齐云抬手,剑域只开一线。
剑光没有斩向古兽,而是斩在水晶柱裂纹最深处。
咔的一声。
裂纹被剑光压回去半寸。
风九霄在半空看得眉头一挑。
古兽腹部的人脸盯着齐云。
许久之后,那张脸重新闭上眼。
水晶柱归于安静。
风九霄落回断柱。
“你这手段有意思。”
齐云道:“你飞得高,应该看见更多东西。”
风九霄明白他的意思。
他抬手指向水晶林最深处。
“那边有个人。”
齐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远处,水晶林深处,有一道灰白身影正在前行。
那人走得并不快。
可他经过的地方,所有水晶柱都在变暗。
柱中封存的古兽、残兵、断根、旧人,甚至那些还带着危险气息的器物,都没有攻击他。
它们像被提前抽走了最后一点支撑,光芒一盏盏熄灭。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与任何人交流。
只在走到那根封着古旧白衣人的水晶柱前时,停了一息。
那一息里,整片封存林都安静得更深。
齐云手中的旧图轻轻一震。
风九霄脸上的笑意也淡了。
那人没有打开水晶柱。
他只是看了一眼。
随后继续向前。
等他离开,那根水晶柱中的古旧白衣人,眼皮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齐云看见了。
风九霄也看见了。
两人都没有说话。
那人应该有来过这里。
或者,他知道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