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没有看那边太久。
铜镜扰乱浮岛方向只是明招，真正危险藏在镜面背后。
他判命一照，视线穿透浮光，看见镜中藏着一道极细的裂线，细到几乎肉眼不可见，却像活物一样蜿蜒扭动，正悄无声息地牵住风九霄岛底。
裂线每收缩一分，岛底就多一条暗纹，隐隐要将整座岛从下方扯裂。
齐云抬手，一点绛狩火弹出。
火光不大，只如一枚古玉色泽的烛焰，轻飘飘落在铜镜边缘。落在上面甚至没什么声响，可镜面中那片虚假星空立刻歪斜，星辰像融化的蜡滴一般向一侧滑落，星轨错乱，牵住岛底的裂线顿时剧烈抖动。
祁无昼补上一掌，灰法按住那条裂线。
灰色法力如层层冷雾压上去，雾中生出无数细密禁纹，将裂线层层捆锁。
铜镜修士脸色刷地发白，像是被人在元神上重重砸了一锤，抱镜急退。
后退时他的浮岛边缘又碎了一圈，石屑簌簌落入虚空，岛面又缩小了整整一截。
红袍人被风九霄逼回己方浮岛，身上红袍只剩半边挂在肩上，胸前的伤口还在往外冒细烟。
两人对视一眼，不敢再争这座硬得硌牙的三角岛群，转头朝更小的碎岛掠去，身形在虚空中仓皇起落，再没回头看一眼。
齐云没有追。
他额角已经见了汗，细密的汗珠沿着鬓角滑下，判命连用对元神负担极大，紫府深处像被细针反复攒刺，一下一下地跳痛。他不动声色地压下去，呼吸依旧平稳。
祁无昼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微白的唇色上停了停，开口道：“之前受伤了？”
齐云语气淡淡：“一些小伤罢了。”
话音未落，远处一阵沉闷的轰鸣压了过来。
三座中等浮岛正面撞来，它们来势沉稳，显然已做足准备。
三座岛呈品字形排开，岛身包裹着加固法纹，撞开沿途碎岛残块时毫不减速。
岛上三人同时出手，法力拧成数条牵引索，将身后追来的十几头虚空残怪驱赶向齐云三人。
残怪本就濒临崩溃，被法力一激，彻底发疯。嘶吼声穿透虚空，震得人耳膜闷痛。
十几头残怪形态各异，有的由断裂兵器拼接而成，有的形如剥了皮的巨兽，残肢挥舞间带起一道道虚空乱流，冲着齐云三人的三角岛群猛扑上来。
华夏观测大厅里，许多人同时站起。
“他们被围了！”
画面上，齐云三人的三角岛群正处于航线中段，位置极差。
前方残怪群如潮水般涌来，侧翼三座中等浮岛带着加速度逼近，后方虚空吞噬岛边的速度越来越快，碎块崩落的频率肉眼可见地上升。
三方夹击，退无可退。
齐云一脚踏在三座浮岛最接近的那个点上。
“守接合处。”
神仙山内景向下一压。山影凝实，仍旧只有三尺范围，可这三尺正好压在三座浮岛之间最不稳的那道虚空缝隙上。
缝隙被山影镇住，边缘崩裂的速度骤然放缓，三座岛不再向外飘移，稳稳咬合在一起。
祁无昼灰法铺开，灰色法力化作数百道细密牵引线，扎入左侧虚空，稳住岛群的整体姿态。
风九霄羽刃旋出，两道刀光绕行右侧，织成一张快速移动的刀网，截住最先扑到的三头残怪，刀光过处残肢飞溅，怪物的冲势被硬生生逼停。
齐云抬剑。
判命权柄没有落在人身上，它落在冲来的最高大残怪身上。这头残怪由数十件断裂兵器拼接而成，关节处嵌着锈蚀的残刃，动起来像一具失控的兵器堆。
它的胸口嵌着一颗暗红眼珠，眼珠转动间带着一丝不属于怪物的狡诈。
剑光斩入眼珠，精准得没有一丝偏差。
残怪发出一声比先前所有嘶吼都要剧烈的惨叫，身体骤然失控。
它原本被三名抢岛者的牵引索牢牢拴住，此刻牵引骤然断裂，凶性反扑，庞大的身躯扭头撞向最近那座中等浮岛。
轰！
浮岛剧震。
岛面裂开一道大口子，岩层碎裂的声音沉闷而绵长，那名参战者脸色大变，刚想施展法术稳住岛面，风九霄的羽刃已经追到。
刀光斩开他手中驱怪的法索，那道法力凝成的牵引索应声而断，碎成漫天光点。
十几头残怪当场失控。
牵引索断裂的反噬让它们彻底陷入疯狂，冲势四散，不再有任何目标，见什么撞什么。
几头残怪扑向中等浮岛，几头撞向更远处的散落碎岛，还有几头互相撕咬，残肢和碎刃在虚空中炸成一片。
混战彻底炸开，惨叫声、撞击声、法力爆裂声搅成一团，原本还算有序的争夺区域瞬间变成一锅沸腾的乱粥。
齐云三人没有乱。
祁无昼断牵引，灰法精准截断残怪之间残留的法力联系，让它们无法聚成群。
风九霄斩快怪，羽刃专门盯住那些速度最快、威胁最大的个体，一刀一头，绝不让它们靠近岛群核心。齐云只盯核心，判命扫过之处，每一头残怪的命门都纤毫毕现，他出剑不多，但每一剑都准确刺入核心，一击毙命。
效率高得惊人。
每一头残怪倒下，三座浮岛边缘便生出新的白玉。玉质温润，像从岛体内部生长出来的骨骼，沿着三岛之间的接合处铺展。
它们不能真正融合成一座大岛，却在彼此贴近处形成一片宽阔平滑的边缘，可供三人自由借力，脚踩上去稳如平地。抢岛者越打越心惊。
他们原本以为齐云带伤，又不是榜单前三，实力必然大打折扣，是最合适的目标。
可打到此刻才发现，这三个人凑在一起，配合默契得像是共用一个元神，难啃得出奇。
最后一座撞来的中等浮岛想退。
岛主看出势头不对，暗中操控岛底虚纹，试图把浮岛从战场边缘悄悄抽走。
齐云没有追杀，只是反手一剑。剑芒贴着岛底掠过，精准斩断那条正在蓄力准备再度撞来的虚纹。虚纹崩断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响，像琴弦断在深水里。
那座浮岛失去借力角度，被虚空航线巨大的牵引力挤向侧面，斜斜撞进远处另一片乱战区域，顷刻间就被那里的混战吞没。
道路终于空了出来。
前方，天塔越来越近。塔身已经可以看清，通体由某种介于玉与骨之间的材质筑成，塔壁上纹路密布，像是刻满了某种古老文字，又像是地层深处才能见到的天然岩理。
塔顶隐没在虚空的暗色中，看不见尽头。
榜单前三已经抵达塔前。
楚归墟的浮岛边缘满是断裂灰石，碎石的断口参差不齐，显然经历过不止一场硬仗。
无生道人的浮岛灰白一片，干净得看不见任何残骸血迹，好像所有靠近的东西都被直接蒸发。
苍的浮岛最大，也最安静，岛身完好无损，连一条裂缝都找不到。
没有人再去看他们，也没有人敢拦。
齐云三人的三角岛群驶过最后一段虚空。岛面只剩半边完整，另一半已经崩得支离破碎，边缘仍在不断剥落，碎石坠入虚空时带着细小的火光，像一条越来越细的尾迹。
祁无昼的灰法还在勉力维持牵引，法力消耗让他的呼吸重了几分。
风九霄收拢羽刃，羽翼上的光泽暗淡了不少，刀锋边缘有几处细小的豁口。
齐云压下紫府里越来越尖锐的刺痛，元神因连续催动判命而像被烈火反复灼烧，每一次呼吸都牵动一阵钝痛。
他把涌到喉头的腥甜咽回去，抬头看向天塔。
苍第一个踏上塔前白玉阶。他脚下的浮岛无声停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
塔门无声开了一线，门缝极窄。
只有一缕寒意从门缝中渗出来。
那寒意穿透虚空，穿透护体法力，直接贴在骨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