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宫散了。
云层上方那片压住众人的玉光,一寸寸退入虚空,残余金线从天明城上空垂落,又在风里断开。
齐云落回城上时,脚下仍有一圈白金气运未散。
十五道细流已尽数入体。
它们不走经脉,也不落皮肉,直入神仙山内景。
山根深处传来沉厚回响,山腰清溪被气运一冲,水声比先前清亮许多。
峰顶山风绕过草木,绿浪一阵接着一阵,把刚才判命全力催动后留下的阴冷感缓缓压下去。
这一战消耗极重。
此刻云风吹来,他喉间还有淡淡血腥味,肩头被骨潮长戟贯出的伤口在衣下发热。
城中无数仪器仍在跳动。
观测大厅方向,有人来回奔走。
五城阵基远远亮着,虚空里生出的白金光线一条条缠上城墙,又顺着更远处的山河气机铺开。
齐云没有急着落下。
他先把内景里的山根压稳。
天宫散去后,诸界战场的气息仍在天边残留。
苍、楚归墟、无生道人那三道高悬在榜单最上方的名字,也还压在人心里。
就在此时,不远处虚空轻轻一震。
一团黑色玉光从天幕边缘落下。
黑光散开,祁无昼踏了出来。
他的衣袖被撕开几处,发冠上还有细密裂纹,身后残洞天的气息比入场前凝实了一些,却也多了几道新伤。
那片残洞天边缘,仍有灰黑色诡异气息被夜色一点点磨掉。
祁无昼抬手挥散身边残光,先望了一眼天宫消失的方向,随后向齐云走来。
两人在天明城上空相隔十余丈站定。
下方警戒阵列自动停在外层,没有上前打扰。
祁无昼拱手。
“恭喜齐道友。”
齐云回礼。
“祁宗主也入了前六,可喜。”
祁无昼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刚从生死场里走出来的疲惫,也带着几分难得的畅快。
“我这第六,和你这个第四,分量差得远。”
他转头望向远处五城阵基亮起的方向。
“裂海王死了。对华夏而言,这可是一桩大事。
沧溟水脉,妖庭旧统,妖皇旧影,他身上压着的线太多。那样的人活着,迟早会成为你们的心腹大患。”
祁无昼说到这里,视线重新落到齐云身上。
“更何况,道友先前一直藏着判命。到了最后一场,一鸣惊人,把裂海王除掉。
总榜第四,只在苍、楚归墟、无生道人那三个怪物之下。”
他袖口被风吹起,残洞天气息在身后缓缓收束。
“这一手,厉害。”
齐云听完,脸上没有多少得意。
他肩头伤口还在跳痛。
那点痛意反倒让他心神更稳。
“裂海王此前与我们联手大战时,已经受过伤。”
齐云道:“他的伤一直未好。进入第一战场后,他多半又遭了劫。再到诸界战场中,他无法召出妖皇旧影,龙珠也未曾从此前大战中恢复,不能替他压下全部业力。
贫道能斩他,时机占了很大分量。”
祁无昼摇头。
“你这话,说给别人听还行。”
齐云抬眉。
祁无昼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极淡的潮气。
那潮气很弱,几乎要被天明城上空的阵光磨散。
可其中仍残留着裂海王的味道,腥冷,霸道,带着海底白骨翻涌后的湿寒。
“第一战场里,我曾经经过一片碎裂水泽。
那里留着裂海王撕开的潮痕。”
祁无昼指尖一弹,那缕潮气在两人之间散开。
空气里立刻出现几道断续纹路。
每一道纹路都很急。
它们没有向外铺开,反倒一截一截往回卷,像有人带着伤,在极短时间内强行换了数次方向。
“他逃得很仓皇。”
祁无昼道:“那时我便想,裂海王这种人物,能让他如此失态的东西,多半不寻常。
后来登塔,他仍能稳在第四席,说明他还压着伤。
再到攻守战,你从第八席越过第五、第六、第七,直接点他。”
他顿了一下。
“齐道友,这条路,你在第一战场时便已经铺下了吧?”
天风从二人之间穿过。
下方阵光把祁无昼指尖残留的潮纹一点点磨掉。
齐云没有否认。
“当时只觉他有破绽。”
“能在那种地方记住一缕破绽,再一路攒到最后一场,还敢在众人面前押上唯一一次攻位机会,这就已经胜过许多。”
祁无昼笑意收了几分,语气反倒更认真。
“诸界战场里变数太多。”
他抬手压了压袖口。
“这本事,运气担不起。”
齐云体内,白金气运仍在往神仙山深处沉。
裂海王逃痕、第一战场、那不知来处的脚步声,此刻重新连到一起。
他问道:“祁宗主第一场最后,可曾遭遇脚步声主人?”
祁无昼眉梢一动。
“脚步声主人?”
“贫道在第一战场中,曾被一道脚步声追杀。”
齐云没有展开太多,只把要害说清。
祁无昼袖中夜色慢慢流动。
他沉思片刻,开口道:“我入第一战场时,迎面就是无穷无尽的诡异冲击。”
天明城上空的风声压低了一瞬。
“那些东西从黑潮里来,像海潮,一波接一波。
斩碎之后,碎片会融回后方,再生出新的形体。
我在那片天地里全须全尾的战了三个昼夜。”
“那里,诡潮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次形。先是白骨,后是皮囊,再后来连我玄都上宗几位旧人的影子也混在里面。”
祁无昼指向刚才裂海王残痕散开的地方。
“裂海王的气息,就是我战到第二日,在途中发现的。”
齐云闻言思索。
如果第一战场给每个人安排的危机各不相同,那裂海王遇上的东西,极可能是一个不弱于那脚步声之主的恐怖存在。
本以为那脚步声主人已然是那世界至强的存在,现在竟然并非唯一。
那片天地,此前究竟是什么地方,祁无昼等人都尚且能够偷生,为何其存在着如此强者的世界,却彻底死寂了?
齐云掌心收紧。
祁无昼察觉到他气机一顿,问道:“你有新发现?”
“还不能定。”
齐云道:“裂海王的伤,可能比我们以为的更深。”
祁无昼正要再问,下方忽然有纯阳赤光升起。
张静虚到了。
他身后,九松、空衍、澄观一同御空而来。
张静虚先扫过齐云肩头伤处,又望向祁无昼身后的残洞天。
“恭喜二位大捷归来,二位状态均是不佳,不妨先下去到城中歇息,慢慢详谈?
而且,榜单余波还在,五城阵基也在变。苍、楚归墟、无生道人那三人的信息,需要立刻合在一起。”
九松手里捧着临摹下来的榜文。
榜文最上方,苍那一行评语仍泛着冷光。
【旧路行来,诸席无争。】
祁无昼也望见那行字,唇边那点笑意彻底压下。
“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