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于祖,荐于神,以血沃土,以人填器。
人祭祝辞。
这座城在开口索要,一场献祭。
武城。
鬼雾贴着街面游荡,从药铺门槛流到茶馆窗台,从石阶缝里渗进去,从门板底下钻出来。
慢吞吞的,像一条看不见底的河在街上拐弯。
不伤人,雾气绕过脚踝,碰都不碰。
澄观站在街心,看着它从僧袍下摆漫过去。
他已经站了很久,久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寂静里越来越响。
没有恐惧,没有尖叫,没有死亡,只有寂静。
一层层堆叠起来的寂静,厚得能压弯脊梁,沉得能让人忘记开口说话是什么感觉。
他知道它在等,等这座城彻底安静下来。
澄观走到城心,双手结无畏印,指节稳如叠石。
经文从唇间流出来,第一个字落进寂静里,像石子投入深水。涟漪荡开,撞到街两边的墙上,又荡回来。
他开始诵经,一声接一声,把寂静敲出一道裂隙。
......
齐云收回手指。
指尖点在小女孩眉心的那一刻,他便清楚了代价。
救治一人清醒,便要消耗香火!
而这座城里睁着眼睛的人,成千上万,将整个青城山的香火尽数消耗一空,也远远不够!
他也因此不再纠结。
法眼开。
城市在他眼中褪去砖瓦水泥的外壳。
楼宇透明,街巷透明,每一具定格的躯体透明如琉璃。
他终于看见了。
一根根须。
从地底深处破土而出,半透明,粗如古木。
颜色在它体内流转,像水面油膜,从灰白渡到幽蓝,从幽蓝滑向说不出的色调。
它穿透楼板,贯穿墙体,末端炸开无数触丝,细如蛛网,扎进每一具躯壳的眉心、胸口、丹田。
吸食。
它在吸食整座城。
齐云伸出手。
指尖触上根须。
触碰的一瞬,五座城同时涌来。
芮城,血纹在神像上搏动,节奏沉重,一下一下擂进大地。
昌城,诵经声翻涌如潮,千万人的回声搅成漩涡。
平城,神像底座刻痕发烫,殷商祝辞渗出水光。
武城,寂静堆积成墙,厚得连空气都凝固。
五条触须,从五个方向扎入大地,吸食同一片土地上的香火。
尽头在数百里外。
洞庭湖底。
一只茧。
半透明,缓缓搏动。
每一下收缩,五座城的根须便搏动一次。每一下舒张,城中百姓的信念便被抽走一分。
茧在长大。
齐云收回手。
指尖生出灰白,灰白沿着指节攀爬,漫过手背,往手腕蔓延。
诅咒,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诅咒。
他催动见空不坏。
身躯从有入空,轮廓淡去,半透明如水中倒影。
手掌位置腾起一股灰黑色烟气。
烟气在空中扭动,像盲蛇寻找猎物,左冲右突。找不到齐云的存在,烟气盘桓片刻,散了。
他望向洞庭湖的方向。
同一时刻,张静虚双掌贴地,猛然抬头。掌心下,地脉传来一阵陌生的震颤。
空衍诵经声一顿。嘴唇悬在某个音节上,眼帘掀起。
九松指尖刻痕忽然发烫。
殷商文字像被注入一口气,微微跳动。
澄观无畏印轻颤。指尖传来一道遥远的、陌生的脉动。
他们感知到了齐云。
借这份感知,四人同时低头,看见了自己城中那根半透明的根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