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的头转动的角度不一样,有人转了一百八十度,有人转了三百六十度,有人直接把头从脖子上拧了下来,双手捧着,面朝黑棺。
下一个瞬间,它们的身体同时炸开。
灰白色的碎片向四周飞溅,每一片碎片上都带着黑色的火焰。火焰不大,但温度极低,低到海水接触到火焰的瞬间便结成了冰。
黑色的冰。
九松的脸色终于变了。
“散开!”
他的声音穿透海水,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华夏阵工院的修士立刻抱起阵盘向后撤退。
他们的动作很快,但不是慌乱,每一步都踩在预定的路线上,阵盘没有倾斜,阵旗没有丢失,连阵盘上的铜钮都没有晃动一下。
雷云升最后退。
他收回了雷网,雷光从掌心缩回体内,然后他转身,一把拎起地上的定渊盘,跟在阵工院修士身后。
他走得很稳,像在平地上散步一样稳。
宋婉没有退。
她站在所有华夏修士的最后面,三枚流火铃悬在身周,铃声细密而急促。
她面对黑棺,面对那些正在炸裂的干尸碎片,面对那些黑色的冰和黑色的火焰,一步都没有退。
她是在等所有人退完。
许旌那边的玄都修士退得更快。
他们收锁链的动作干净利落,锁链从黑棺上解下来,像蛇一样缩回匣中,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们退的路线很明确,没有人多走一步,也没有人少走一步。
妖庭那边退得最乱。
只有鳞照没有退。
他站在海面上,刀横在身前,目光紧紧盯着黑棺。
他的刀身上多了一道裂纹,从刀尖一直延伸到刀柄。
那是他第二刀斩下去时被黑棺反震出来的裂纹。
他没有在意,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黑棺在震动。
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震颤,而是剧烈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挣扎,要把棺盖掀开。
火线在棺身上勒出一道道深痕,火线发白,温度已经到了极致,但黑棺表面那层灰白色的霜不但没有融化,反而越来越厚。
铜签禁阵也在承受压力。暗金色的纹路在闪,不是有规律地闪,而是像一盏快要烧坏的灯,忽明忽暗,随时可能熄灭。
鳞照的刀身上的裂纹在扩大。
三人同时感觉到,他们压不住这个东西。
不是因为不够强,而是因为这东西不是“活”的。
它不是靠力量在挣扎,它是靠“存在”在挣扎。
只要它还在那里,它就会不断地向外扩散、向外侵蚀、向外扩张。压得越狠,反弹越烈。
九松当机立断。
“锁它!别压了!”
许旌听懂了。
他收回铜签,十二枚铜签从海底飞起,在他身前排成一圈。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铜签上。血落在铜签上,旧战场残禁纹从铜签表面浮起,纹路的颜色从暗金变成了暗红。
“玄都,链阵。”
四名玄都修士同时将锁链抛出。四条黑色锁链在空中交织,织成一张更大的网,不是罩向黑棺,而是罩向黑棺周围那九件祭器。
锁链缠上祭器的瞬间,祭器上的竖瞳同时闭合。
黑气骤然减弱。
黑棺的震动也随之减弱了一瞬。
鳞照抓住了这一瞬。
他将刀收入鞘中,双手合十,额角那两片青金色硬鳞亮起。
鳞片上的纹路开始延伸,从他的额角向两侧蔓延,像两条青金色的蛇爬过他的太阳穴、颧骨、下颌,最终在喉结处汇合。
“王庭,封渊术。”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但他的声音落下的瞬间,整片沉棺渊的海水都震了一下。不是物理上的震动,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触动了,像一根埋在海底不知多少年的弦被拨了一下。
海水开始旋转。
不是混乱的旋转,是有序的旋转。海水以黑棺为中心,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的方向是向下的,将黑棺往海底深处拖。
不是镇压,是沉降。让它沉回它该在的地方。
黑棺开始下沉。
棺身一寸一寸地没入海底的淤泥中,纯阳火线在棺身上勒出的深痕开始愈合,灰白色的霜开始消退。
那只手还抓在棺盖边缘,指甲嵌在石缝里,但石缝正在愈合,指甲被一寸一寸地往外挤。
许旌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他抬手一指,四条黑色锁链从祭器上收回,重新缠上黑棺。
这一次不是镇压,是封锁。锁链缠住棺盖、棺身、棺底,将每一处可能打开的缝隙全部锁死。链节之间的灰光不再闪烁,而是变成了一层稳定的暗光,像一层黑色的釉覆在棺身上。
“雷云升!”
九松的声音从水下传来。
雷云升已经到了第五只阵盘旁边。
从干尸炸裂到黑棺下沉,过去了不到二十息。这二十息里,阵工院的修士没有干别的,他们只做了一件事——把第五只阵盘安放好。
盘面朝上,盘心的铜钮正对上方。阵旗插在盘边,旗面上的符文已经亮起大半。雷云升蹲在盘前,双手按在盘面上,雷息从掌心灌入,盘心的铜钮从暗变亮,从亮变白。
然后他站起来,退后一步。
五只阵盘同时亮起。
青白色的光芒从五只阵盘的中心喷出,五道光柱在海中交汇,形成一个巨大的星阵。
阵纹从阵盘向四周蔓延,在海床上刻出一圈又一圈的封印纹路,纹路层层叠叠,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花瓣从外向内合拢,最终将黑棺包裹在中心。
阵旗一根接一根亮起。
第一根阵旗亮起时,黑棺的下沉速度加快了一倍。
第二根亮起时,那只手终于从棺盖上松开了,指节被石缝挤得变形,指甲断裂,黑色的血液从断甲处渗出,遇水便化成黑气,黑气又被阵纹压回棺内。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接连亮起。
黑棺终于完全没入淤泥。
海面上,漩涡逐渐平息。
海水不再旋转,鳞灯光重新亮起,青光稳定,不再闪烁。
海底,五芒星阵的光芒缓缓收敛,从刺目的白光变成柔和的青白,最后只剩下五只阵盘上的铜钮还在微微发亮,像五只闭上的眼睛。
封渊锁脉大阵,成了。
九松从水中浮起,落在船上,衣袍湿透,但气息平稳。他的纯阳火线已经收回袖中,袖口边缘有几处烧焦的痕迹,那是与黑棺表面的灰霜对抗时留下的。
许旌随后浮出水面,他的脸色比下水前白了一些,嘴角有一丝血迹,但眼神依然冷静。
他抬手将十二枚铜签收回袖中,铜签上暗红色的纹路已经褪去大半,需要重新祭炼。
鳞照最后一个上岸。他走上船时,脚步有一瞬间的踉跄,但很快稳住。
他额角的青金色硬鳞暗了两片,刀身上的裂纹没有消失,反而比刚才更深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刀放在膝上,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雷云升回到船上,将定渊盘放回匣中,合上匣盖,按了按盘面,确认所有阵纹都已经稳定,才直起身,朝九松点了点头。
“阵成了。棺封了。孽壤也压住了。”
宋婉收起流火铃,三枚铃铛重新系回腕间,铃口朝内,不再发出声响。
她的赤章火法只用了一击,但那一击消耗不小,她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但站得很直。
九松环顾四周。
干尸的碎片散落在海底,黑色的冰已经开始融化,黑色的火焰早已熄灭。
九件祭器被锁链缠着,安静地躺在淤泥里,竖瞳紧闭,像九只沉睡的眼睛。
黑棺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它沉入淤泥深处,被五芒星阵封在底下,只剩五只阵盘的铜钮还在微微发光,像五枚钉在棺盖上的钉子。
九松取出一枚玉符,将任务执行情况录入。
“南溟沉棺渊,黑棺已封。活水孽壤已压。九眼祭器已收。任务完成。”
他收起玉符,看向众人。
“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