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持续不断的神魂冲击中精神崩溃，蹲在地上抱着头尖叫，双眼翻白，口吐白沫，同伴不得不将他打晕拖到后方。
战斗已经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
从入夜时分第一波鬼物从海中涌出开始，到现在临近子时，没有一刻停歇。
县城的废墟中，到处都是战斗的痕迹。
墙壁上布满了被法术灼烧过的焦黑痕迹、被利爪撕裂的深深沟痕、被鬼气腐蚀出的蜂窝状孔洞。
街道上的积水被鲜血和鬼气污染得浑浊不堪，泛着诡异的暗红色与灰黑色，踩上去黏腻滑腻，像是踩在某种腐烂动物的内脏上。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鬼气的腐臭味、符箓燃烧后的焦糊味，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本能地感到不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腐烂的气息。
而在县城的上空，不断有火箭弹和导弹划过。
它们从西边的内陆方向飞来，速度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只在夜空中留下一道道橘红色的、燃烧着的尾迹，像是有人用一支巨大的笔在黑色的画布上画下一道道炽烈的线条。
那些尾迹在夜空中短暂停留，然后迅速消散，紧接着便有新的尾迹出现，一条接一条，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像是有人在天空中织一张巨大的、燃烧着的网。
这些现代火器越过县城的废墟，越过那些正在与鬼物殊死战斗的修士们，落入更东边的海域，落入那片从海底涌出的、密密麻麻的鬼物阵线之中。
爆炸。
巨大的、连绵不断的、将整片夜空都照成白昼的爆炸。
首先是光，橘红色的、炽烈的、像是太阳坠落般的光，从东边的海面上炸开，一团接一团，一片接一片，将那些灰白色的浓雾撕扯得支离破碎。
然后是火，金红色的、翻涌着的、像是有生命一样的火，在海水表面蔓延、燃烧、跳动。
那不是普通的火焰，是白磷弹。
白磷弹落下时，整片海面都在燃烧。
那些从海中涌出的各种诡异，有实体的那些，在火海中疯狂挣扎、翻滚、嘶吼。
它们的身体被白磷附着，燃烧，温度高到足以在数秒内烧穿皮肤、肌肉、骨骼。
磷火顺着它们的身体蔓延，从四肢到躯干，从躯干到头颅，从头颅到体内的每一寸。
有人形的鬼物在火海中奔跑，跑了十几步便倒下去，身体在积水中继续燃烧，水无法熄灭白磷，只能让火焰烧得更旺。
有怪物体型庞大，像是一座小山，白磷弹落在它身上时，它只是迟钝地甩了甩身体，试图将那些附着在皮肤上的火焰甩掉。
但火焰越甩越多，越甩越旺，从它的背部蔓延到腹部，从腹部蔓延到四肢，从四肢蔓延到头颅。
它终于感觉到了痛，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在海水中打滚，试图用水的冷却来熄灭火焰。
但白磷弹不惧水。
它在水中燃烧得更剧烈，将周围的海水都烧得沸腾起来，蒸汽升腾，与雾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片灰白色的、灼热的、让人窒息的云团。
怪物的嘶吼声越来越弱，越来越低，最后彻底消失。
它的身体在海面上漂浮着，像一座正在燃烧的岛屿，火焰在它的尸体上继续燃烧了很长时间，才慢慢熄灭，留下一具焦黑的、还在冒烟的骨架。
爆炸产生的碎片向四面八方激射。
那些金属破片带着极高的速度和温度，穿透鬼物的身体，穿透海水，穿透雾气，在夜空中发出尖锐的、像是哨子一样的呼啸声。
有的碎片飞得很远，落到县城的废墟中，砸在墙壁上、屋顶上、街道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学员们已经习惯了这些从天而降的碎片，他们在战斗的同时，本能地躲避着那些可能致命的金属破片，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但那些没有实体的鬼物，现代的重火力对其根本无效。
它们穿过火海，穿过弹幕，穿过那片被炸得支离破碎的海面，继续向岸边涌来，速度不减，数量不减。
而那些穿过火力封锁线的鬼物，便会与更后方的战斗人员遭遇。
那是另一条战线。
层层叠叠的防线，每一道防线都由阵法、符箓、法器构成，每一道防线都有人在坚守。
第一道防线被突破，退到第二道；第二道被突破，退到第三道。
每一道防线的撤退，都伴随着伤亡。
有人在撤退时被鬼物追上，被拖入黑暗之中，惨叫声在雾气中回荡了几声便戛然而止。
有人在掩护同伴撤退时选择留下断后，用尽最后的力量引爆身上的符箓，与扑上来的鬼物同归于尽，爆炸的闪光在夜空中一闪而逝，像是一颗流星划过，短暂而悲壮。
有人在被鬼物击倒后，仍然挣扎着爬向同伴，拖着断掉的腿，在水浸的街道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的血迹，嘴里喊着“别管我、你们快走”。
而在这个县城的更东边，在那些导弹和火箭弹都无法触及的、更加遥远的海域深处，有更加恐怖的战斗正在发生。
那里的天是裂开的。
不是形容，是真正的裂开。
夜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裂口的边缘不是平滑的，而是参差的、碎裂的，像是一面被巨力击碎的镜子。
裂缝中透出的光不是任何一种正常的颜色，而是不断变幻的、混乱的、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头晕目眩的诡异光芒。
有时是刺目的金白色，有时是深沉的黑紫色，有时是血一般的暗红色，有时是某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介于几种颜色之间的、让人本能地感到不安的颜色。
那些光芒在裂缝中翻涌、交织、碰撞，每一次变化都伴随着一阵低沉的、连绵不断的轰鸣声，那声音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传到这里时已经变得很微弱，但仍然能让人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
方圆百里之内，是绝对的禁区。
没有任何修士能够踏足那片区域，没有任何鬼物能够从那片区域中活着出来。
因为那里是踏罡天师们战斗的地方。
那股战斗的余波，强到足以将任何踏罡之下的存在湮灭。
不是杀死，是湮灭。
神魂俱灭，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就连那些从海底涌出的、最强大的、炼形巅峰的鬼物，在靠近那片区域时，也会在瞬间被余波撕成碎片。
它们的身体在接触到那股力量的刹那，便会像纸片一样被撕裂、被碾碎、被蒸发，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彻底消失在天地之间。
那片区域的天空是扭曲的。
云层被搅成巨大的、缓慢旋转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正对着那片海域，边缘向四面八方扩散，覆盖了方圆数百里的天空。
漩涡的颜色是灰黑色的，但不是普通的乌云，而是一种更厚重的、更像是由某种实质性的力量凝聚而成的、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喘不过气来的存在。
漩涡中不断有电光闪过，那些电光不是寻常的闪电，而是带着各种诡异颜色的、粗细不一的、像是活物一样的雷蛇，在云层中穿梭、嘶吼、撕咬。
每一次闪电划过，都会在夜空中炸开一团刺目的光芒，将整片海域照得如同白昼。
而在这片禁区的更深处，在那片被扭曲的时空和混乱的规则包裹着的核心地带，澄观大师正在与一头从深海中苏醒的恐怖诡异进行着殊死的战斗。
没有人知道那头诡异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它从何而来、为何苏醒、想要什么。
所有人只知道一件事：如果让它登陆，如果让它踏上这片土地，那么整个东南沿海，甚至更大范围的土地，都将变成一片死域。
所以澄观不能退。
哪怕海面上那个东西的力量远远超出了他所能应对的范畴，他也不能退。
因为他是这里最强的人，因为他是那道防线上最后一道闸门，因为如果他退了，身后那些正在浴血奋战的、年轻的、还来不及绽放的生命，都会死。
所以他站在那里，站在那片被扭曲的时空中，用他的寂灭雷音，死死地挡住了那头诡异。
一步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