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上方的天空中,云层开始旋转。
不是风在吹,而是天地之力在流动,带着那些云层缓缓地、庄严地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正对着石屋的屋顶,阳光从漩涡的边缘漏下来,在石屋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斑。
道观的周围,那些碎石垒成的墙壁开始发光。
石头表面那些被风雨侵蚀出的纹理和裂隙中,有某种东西在流动、在闪烁、在呼吸。
那光极淡极淡,像是一层薄薄的雾气,贴在石面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院门口的木门也在微微震颤,门轴处的石头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在轻声地、不知疲倦地念叨着什么。
一种威严而神圣的气场从石屋中扩散开来。
那不是压迫,不是震慑,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本源的、让人从灵魂深处生出敬畏之心的力量。
就像你站在雪山脚下仰望山顶,就像你站在大海边上眺望地平线,就像你站在星空之下看着银河横贯天穹。
你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大“。
不是尺寸的大,不是数量的大,而是存在本身的大。
远处的天空中,一道金光骤然出现。
那金光最初只是一条极细极细的线,像是有人在蓝色的天幕上用一支极细的笔蘸了金粉,画了细细的一笔。
但那一笔在出现的瞬间便开始变粗、变亮、变长,像是一颗种子在瞬间发芽、生长、开花。
不过是两三个呼吸的功夫,那道金光便从一条细线变成了一条宽阔的、笔直的、通向天际的金光大道。
大道的起点在半空中,离地面大约百丈,像是被人从虚空中一刀切出来的断面,整整齐齐,没有一丝毛边。
大道的末端则延伸向天际的不可见之处,消失在那片被云层和光线遮蔽的远方。
大道表面的金光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缓流动,像是一条金色的河流悬在半空中。
那些金光的流动方向是从近处向远处,从起点向终点,像是有某种东西正在沿着这条大道从远处赶来。
果然,金光大道的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最初只是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清的黑点,在金光大道的末端、在天际线的边缘,小得像一粒芝麻。
但他的速度快得惊人,每一息都在急速变大。
几息之后,那人影已经清晰可辨。
是一个老道士。
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道袍,道袍的料子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就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粗棉布。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银白色的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在脑后,有几缕散落在肩头,在山风中轻轻飘动。
他的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眼窝略深,皮肤是一种被风吹日晒了太多年才会有的古铜色,粗糙而坚韧。
但他的眼睛极亮,深邃、沉稳、带着一种看透了世事却依然愿意微笑的温润。
张静虚。
他的眉眼之间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
但他的神色是欣喜的。
他看着山腰上那座简陋的石屋,看着石屋上方那片正在缓缓旋转的云层漩涡,看着那些从石屋中扩散出来的、威严而神圣的气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苍劲而洪亮,在山谷间回荡,撞在对面的山壁上,弹回来,又撞到另一面的山壁上,来回弹了好几次才渐渐消散。
笑够了,他收敛了笑容。
他站在金光大道上,负手而立,看着那座石屋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他周围的空气骤然一震。
那震动极轻极轻,轻到如果不是踏罡天师根本不可能感知到,但它确实存在,而且正在以某种精确的、有节奏的方式振动着。
空气之中,凭空出现了文字。
那些文字从无到有,从模糊到清晰,从淡到浓。
字体古拙而庄严,它们从张静虚身边的空气中生出,然后向外飘散,一朵一朵地飘在空中,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金色的花瓣。
文字飘散的中心,一个人影从虚空中踏出。
那是一个老和尚。
他穿着最朴素的灰布僧袍,没有镶边,没有绣纹,甚至连扣子都没有,只用一根麻绳在腰间随意系着。
僧袍的布料粗糙得能看见经纬线的纹路,灰不溜秋的。
空衍大师踏出虚空后,没有急着说话。
他先看了看山腰上那座简陋的石屋,看了看石屋上方那片正在缓缓旋转的云层漩涡,然后转过头,看着张静虚,双手合十,微微颔首。
张静虚也看着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两个人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说一句话。
他们只是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将目光投向了山腰上的石屋,安静地等待着。
然后,又有两道强大的气息从远处快速逼近。
一前一后,一左一右,速度快得惊人。
前面的那道气息炽烈而凌厉,像一柄出鞘的长剑,剑锋上还燃烧着未熄的火焰。
它从东南方向飞来,所过之处,空气中的灵机都在微微震颤,像是在为它的经过让路。
后面的那道气息浑厚而沉静,像一口被敲响的古钟,钟声不张扬,却传得极远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