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湖上,夜色仍深。
月光铺在水面,细碎如银。
远处山影沉在黑暗里,湖风从水上吹来,带着潮湿的寒意,也带着大战之后残留的腥气。
内景地碎去之后,五人出现在湖面上。
没有人说话。
湖水在他们脚下轻轻起伏,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五人的气息,都已乱得不成样子。
张静虚的赤色道袍被自己的真炁烧得千疮百孔,左袖从肩部完全烧毁,露出下面焦黑的皮肤。
皮肤上有大片的水泡,有些已经破了,渗出淡黄色的液体。
他的左脸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裂痕,不是伤口,是元神之力暴走时在肉体上留下的印记。
裂痕的边缘是暗红色的,中心是灰白色的,像一道被强行缝合的伤疤。
他站在齐云左侧,呼吸粗重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像在用一把钝刀刮自己的胸腔。
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左手负在身后,右手自然下垂,像一棵被雷劈过但仍然站立的古松。
空衍大师的双眼闭着。
他的眼睑在微微颤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天眼通的后遗症还在持续。
他的视野中充满了那些不该被看见的东西的残影,像被灼伤后视网膜上留下的光斑,挥之不去,无法忽视。
他只能闭着眼,一遍一遍地默诵心经,用声音的震动将那些残影从意识中一点一点地剥离。
澄观大师盘膝坐在湖面上,湖水在他身下三寸处自动分开,但那分开的距离已经不像从前那般从容了。
有时分开五寸,有时只分开一寸,有时湖水会突然合拢,漫上他的脚踝,然后又退去。
他的身体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
不是变瘦,是干瘪。
像一颗被从树上摘下来的果子,正在失去水分的支撑。
皮肤紧贴着骨骼,青筋和血管在皮肤下清晰可见,像一幅被画在羊皮纸上的地图。
那些从旧伤中重新长出的肉瘤和触须已经被他用佛光强行净化了,但净化留下的痕迹还在,皮肤上有无数细小的、圆形的、灰白色的疤痕,像被烟头烫过一样。
九松的根基最浅。
刚刚踏入踏罡不过数日,天地之力的连接还没有完全稳固,就被那东西的诅咒直接命中。
他的紫府中,那根连接天地的柱子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痕,从顶端一直延伸到底部,像一道被雷劈开的树干的纹路。
他的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灰黄色,像是久病之人肝脏出了问题才会有的那种颜色。
嘴唇发紫,眼白发黄,双手的指甲根部有一圈暗黑色的淤血。
他坐在湖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像是一个走了太远的路、终于可以停下来歇一口气的旅人。
而齐云最重。
他立在湖面上,身形没有倒,却像被风一吹就会散。
他的衣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灰黑色的污渍从领口蔓延到下摆。
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将他的精气神全部抽走了。
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干裂的缝隙中渗出暗红色的血珠,顺着下巴的弧线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圈一小圈的暗色。
但他的眼睛还亮着。
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亮,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余烬一样的光。
不灼热,不刺眼,只是还在那里,还没有熄灭。
十四道灰黑色符文烙在他身上,有的在肩,有的在胸,有的没入背脊深处。
符文边缘焦黑,中心凹陷,不像伤口,更像某种规则直接刻进了血肉里。
他的元神受创极深。
紫府之中,因果熔炉仍在震颤不休,可那棵空树已经彻底枯死。
原本由光丝织成的树干,此刻只剩焦黑的死木。
枝条尽数垂落,连最后一丝光也熄了。
见空不坏。
废了。
齐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还能动,真炁也还在,天地之力也仍旧能被他感知。
但那些力量落到身上,却像水流过一块烧裂的石头,能洗去表面的灰,却渗不进裂缝深处。
张静虚一步踏来,抬手按住齐云肩头。
赤光入体。
只一瞬,他脸色便沉了下去。
赤光在齐云经脉中走了半圈,便被那些灰黑符文逼了出来。
空衍也伸出手,金白佛光落在齐云眉心。
佛光温润,最擅安抚元神。
可齐云的紫府深处,像有一层烧焦的壳。
佛光照上去,只能照亮表面,照不进里面。
澄观以寂灭雷音震散残余诅咒。
九松以青黄符箓护住齐云周身气机。
都无用。
齐云自己也闭上眼,调动天地之力。
湖面起风。
月光下,一缕缕天地之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冲刷他的身躯,洗过经脉,洗过骨血,洗过紫府边缘。
皮肉上的裂口开始愈合。
血止住了。
可那十四道符文仍在。
重创的元神没有丝毫的回复。
张静虚沉默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瓶。
玉瓶不大,通体泛着淡紫色的光,瓶塞一开,便有清香散出。
那香气只一出现,湖面上的寒意都被驱散了几分。
他倒出一枚丹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