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旧路无声。
瑶光城的神像白光在众人身后铺开,到了城门外三十余步,便像被灰雾咬住,渐渐薄了下去。
再往前,地面上便没有清楚的路了。
旧时铺过的青石埋在泥灰里,只露出零星边角,像一截截断骨。
风从灰雾深处吹来,贴着人的耳廓过去,带着一股潮冷的腥味。
陈砺握紧刀柄。
他身后七名巡夜武者也都停了一瞬。
他们平日也出城,可那是在神像白光边缘巡夜,身上带着旧法器,脚下踩着熟路,身后有人接应。
今夜不同。
今夜他们要往白光之外走。
那一步还没踏出去,身体已经先知道了危险。
皮肤发紧,牙根发酸,胸口像压着一块浸透冷水的石头。
有人喉结滚动,有人眼角余光往城门方向瞥了一下,又很快收回来。
齐云立在队伍最后。
张静虚、空衍、澄观也没有越过那些巡夜武者。
灰雾深处翻页声极轻,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坐在看不见的门后,慢慢翻开一本厚册。
陈砺听见那声音,肩背微微绷紧。
他深吸一口气,第一步踩出白光。
脚落下时,灰雾从脚边卷来,像一条冷蛇,顺着靴口往上钻。
陈砺小腿一沉,险些膝盖发软。
他咬住牙,又迈了一步。
七名巡夜武者跟上。
第三步时,有人开始冒汗。
那汗刚出来便冷了,贴在脊背上,像一层薄薄冰霜。
一个年纪最轻的巡夜武者手指发白,刀柄被他握得咯吱作响。
张静虚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神沉静。
“没有真炁护体,没有天地之力可借。灰雾每压一寸,他们就要拿精血顶一寸。”
空衍低声道:“此界对凡人太狠。”
澄观看向那个最年轻的武者。
那人明明怕得眼角发红,却始终没有退。
澄观双手合十,轻声道:“有惧,仍肯向前。已经难得。”
陈砺走到第十步。
身后白光已淡。
城门上的人影变得模糊,王砚站在门内,双手攥着袖口,眼睛一直落在他们身上。
忽然,灰雾里传来一声呼唤。
“阿砚。”
王砚脸色一白。
那声音太像王循。
老人的嗓音,带着一点咳,像从旧宅深处传来。
“阿砚,回来。”
王砚站在城门内,脚下没有动,可眼眶一下红了。
他知道,那声音真正盯上的,是出城的人。
下一瞬,灰雾里的声音变了。
“砺儿。”
这两个字一出来,陈砺手背上青筋顿起。
那是他母亲的声音。
死在十年前的女人,死前已经被拖走半张脸。
陈砺那时还小,只记得她最后一夜一直喊冷,喊得嗓子里全是血沫。
“砺儿,娘冷。”
声音从左侧传来。
陈砺没有回头。
他嘴唇绷成一条直线,掌心里的刀柄慢慢转了一寸。
可他身后那个年轻巡夜武者却乱了。
灰雾里又有女子声音响起。
“三安,饭热好了。”
年轻武者眼神一散,脚步往旁边偏去。
陈砺余光扫到,立刻转身。
“许三安!”
那武者没有应。
他眼里只剩灰雾深处一点模糊的光,嘴唇抖着,像要喊娘。
灰雾里探出一只手。
那手瘦长,指节上沾着湿泥,轻轻搭向许三安肩头。
陈砺刀光横起。
第一刀斩偏了。
灰雾里的手被削去两根指头,却仍旧往前抓来。
陈砺的手臂被那灰气擦过,袖子无声裂开,皮肉上立刻多出一片黑青。
疼痛来得很慢。
先是麻。
随后像有细针从骨头缝里往外挑,陈砺手臂一颤,刀势差点散掉。
他听见身后有人吸气,也听见灰雾里的女人还在柔声喊。
“三安,过来。”
许三安的脚又往前挪了半寸。
陈砺忽然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将人拽得往后一跌。
“报名字!”
许三安嘴唇哆嗦。
陈砺盯着他,声音压得很重:“报你的名字!”
许三安像刚从水底被拽出来,猛地喘了一口。
“许……许三安。”
“哪里人?”
“瑶光城南巷。”
“守什么?”
许三安眼神还散着。
陈砺手臂上的黑青已经蔓到腕骨,他却没有看一眼,只又问了一遍。
“守什么?”
许三安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哭音。
“守南巷,守我妹,守城门边那口井……”
他说到这里,眼神终于回了些。
陈砺松开他。
“站住。”
许三安两腿发软,却用刀撑着地面站稳了。
灰雾里的手重新伸来。
这一次,陈砺没有抢先出刀。
他先开口。
“陈砺。”
灰雾一滞。
“瑶光城巡夜武者。”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压住那阵阴冷呼唤。
“今夜出城,守活人,不接死人回头。”
最后一个字落下,陈砺胸口那一线武意骤然亮起。
他提刀。
刀锋还未完全斩出,灰雾里的声音先被切开。
那女人的呼唤断成两截,像一根腐线被扯断。
瘦长的手在刀光下崩散,化作一团湿灰。
许三安跪在地上,大口喘息。
陈砺也退了半步。
他的手臂在抖。
这一刀并不漂亮。
刀路太急,收势太重,若在练武场上,老武师看一眼就能挑出七八处毛病。
可它斩断了一声喊名。
这就够了。
张静虚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清晰的赞许。
“此子能在救人时先定自己,难得。”
空衍看着陈砺手臂上的黑青,缓声道:“他这一刀没有气,也没有法,只剩心里那一口散不掉的气魄。”
澄观道:“凡人有此一刀,此界还未绝。”
齐云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陈砺,又看向其余巡夜武者。
七人之中,有人脸色惨白,有人手还在抖。
可许三安重新站起来后,其余几人也都往前挪了一步。
一步很短。
短到几乎看不出。
可他们确实往前了。
灰雾随之轻轻翻动。
齐云抬手,指尖一点淡淡白光落在陈砺手臂上。
黑青没有完全退去,只止住蔓延。
“《伐天典》能让你们多争一口气,多站几步,多救一个人。”齐云看着众人,“可它不能替你们不怕,也不能替你们走路。”
几名巡夜武者都沉默下来。
张静虚指间有一点赤光浮起,又被他收回袖中。
以他们的修为,护住这几名巡夜武者轻松至极。
可此时要看的,正是这些人离开庇护后,还能把自己撑到哪一步。
张静虚见过太多修行苗子。
纯阳观法脉传到他手里,少年受箓、道童入门、弟子炼形,都曾从他眼前走过。
那些人有师长,有道场,有真炁可承,有路可循。
眼前这些人什么都没有。
他们只有旧伤、刀、名字,以及一座随时会被黑暗吞掉的城。
可他们依旧往前挪了这一步。
这一步轻得像灰,落在张静虚眼中,却很重。
陈砺抬起刀,用刀背轻轻敲了敲许三安的肩。
“还能走吗?”
许三安脸上还挂着泪,咬牙道:“能。”
“那就走。”
队伍继续向前。
第二十一步,灰雾里的呼唤变少了。
第二十五步,旧路尽头出现一块歪斜的石桩。
石桩上原本该刻着路名,如今只剩一片刮痕。
那些刮痕很新,像有人刚刚用指甲一笔一笔抠过。
柳条似的灰雾从石桩后垂下来。
陈砺刚要上前,远处灰雾忽然传来淅淅索索的声响。
风声很低。
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地面爬行。
陈砺最先听见,可那阵风一来,他后背立刻绷紧。
“退。”
他低喝一声。
许三安等人还没完全从方才的喊名里缓过来,听见这句话,身体先于意识动了。
下一瞬,旧路两侧的灰雾猛地塌了下来。
不是散开。
是塌。
像两面被人推倒的墙,带着一股湿冷腐气,向众人压来。
灰雾中伸出十几只手。
那些手细长,苍白,指节上沾着泥。
手掌中央裂开嘴,一张一合,叫着众人的名字。
“陈砺。”
“许三安。”
“回来。”
声音层层叠叠。
许三安脸色一白,脚下险些乱了。
陈砺反手一刀,斩向最先探来的那只鬼手。
刀锋入雾,像砍进一团湿棉。
鬼手断了半截,却没有散。
掌心那张嘴反而咧得更大,咬向刀背。
陈砺手臂一沉。
那东西在拖他的刀。
“别听!”
陈砺咬牙,左肩向前一撞,将许三安撞回阵中。
七名巡夜武者仓促结阵。
灰雾骤然反扑,众人立刻被压得呼吸发滞。
一只鬼物从雾中爬出。
它没有脸。
胸口却开着一张人嘴。
那嘴里发出女人的声音。
“三安,饭热好了。”
许三安眼睛一红,刀势又慢了半拍。
陈砺一把扣住他的后颈。
“报名字!”
许三安浑身一颤。
“许三安!”
“哪里人?”
“瑶光城南巷!”
“守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