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三安眼泪都快出来了，声音却硬生生顶了起来。
“守南巷，守我妹，守城门边那口井！”
陈砺松手。
“砍。”
许三安吼了一声，提刀冲上。
刀很乱。
可这一刀砍下去时，他没有再回头。
鬼物胸口那张嘴被刀锋劈开，喷出一团腥冷灰气。
许三安被震得倒退，另一个巡夜武者立刻顶上去，替他挡住侧面扑来的鬼影。
陈砺眼角扫过，心里稍定。
可下一刻，灰雾深处又爬出更多东西。
它们矮伏在地，手脚并用，身上挂着破烂道袍，也挂着旧时百姓的衣裳。
每一个身上都有许多嘴，有的在掌心，有的在脖颈，有的在背后，全都在叫人。
一声声叫下来，像无数根细线，往人的耳朵和心口里钻。
七名巡夜武者很快支撑不住。
他们的刀能斩开低阶鬼物，却挡不住这些声音。
一人被喊得眼神发直，脚步往雾里偏。
另一人手腕被鬼手缠住，刀掉在地上。
许三安扑过去捡刀，背后立刻被抓出三道血痕。
陈砺冲上去救人。
他刚斩断一只鬼手，另一只鬼物便从下方扑来，张嘴咬住他小腿。
疼痛猛地炸开。
陈砺眼前黑了一瞬。
他先看见地面向自己撞来，才意识到自己被拖倒了。
“陈砺！”
许三安嘶声喊。
陈砺反手以刀撑地，硬是没让自己跪下去。
鬼物拖着他的腿往雾里拉。
他咬住牙，正要强行燃血，身后忽然响起一声苍老的冷笑。
“刀不是这么用的。”
一道刀光从灰雾斜处斩来。
很旧的一刀。
没有花巧。
却稳得惊人。
那只咬住陈砺小腿的鬼物，被这一刀从头到腹劈开。
灰气炸散。
陈砺身体一轻，回头看去。
白发老武师赤着上身，从灰雾里走来，肩头破袍被风吹到身后。
满身旧伤在冷雾里泛着暗色，手里的刀缺了三处，刀锋却仍有一股磨不掉的狠劲。
天枢城，秦不折。
他先看陈砺的腿，又看陈砺握刀的手。
“救人时脚先乱，刀就乱。记住了。”
说完，他一步跨过陈砺，旧刀横扫，将两只扑来的鬼物压回灰雾。
几乎同时，另一侧响起女子清冷的声音，“杀！”
随即一道黑影就从另外一边的雾气之中冲出，直接绞入战团之中。
与此同时，也有另外一男子持刀杀入！
他的脖颈上有一圈旧伤，脸色比旁人更白。
灰雾中的鬼声被撞散了一片。
紧接着，地面猛地一震。
又是一人从背着沉铁棍，撞碎雾气。
三只鬼物同时扑向他。
那人没有躲。
他肩膀一沉，硬生生撞了上去。
骨头与鬼物相撞，发出闷雷般的响声。
一只鬼物被他撞得倒飞出去。
另一只咬住他肩头。
其眉头都没皱，只抬手抓住那东西后颈，往地上一砸。
“天玑城，贺山骨在此！”
沉铁棍砸下。
地面灰霜四溅。
那只鬼物被砸成一滩湿灰。
局势终于被稳住。
陈砺趁机站起。
他腿上血流不止，却没有退回齐云身边。
他看向突然杀出的几人，这几人都是大名鼎鼎，附近的北斗七城中的领袖人物！
秦不折，柳青蘅、周平、贺山骨，这些人竟然一同来了。
都是来朝见仙人的吗？他心中想着。
而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从这片绝境里硬走出来的。
没有真炁。
没有法力。
也没有谁替他们开路。
他们只是一次又一次守夜，一次又一次活下来。
陈砺想到之力，胸口那点武意重新亮起。
这一次，比方才稳。
“瑶光巡夜，跟上！”
他低喝一声。
许三安等人重新结阵。
秦不折在前破开鬼物锋头。
贺山骨顶住正面。
柳青蘅在后压阵。
周平游走在灰雾边缘。
陈砺带着瑶光七人补缺。
他们彼此从未配合过。
一开始乱。
可越打，刀路越顺。
这些只是寻常鬼物，胜在数量多，声音诡。
若单靠陈砺几人，很快会被拖散。
可七城的顶级武者一入场，局面便一点点扳了回来。
秦不折一刀斩碎最后一只鬼物时，旧刀也崩开一道新口。
灰雾沉了下去。
旧路上只剩喘息声。
许三安一屁股坐在地上，又立刻爬起来，怕自己显得太没出息。
陈砺拄着刀，腿上血顺着裤脚往下滴。
秦不折走到他面前。
“腿没废。”
陈砺抱拳。
“多谢前辈。”
秦不折看了他一眼。
“谢什么？你方才没退，这就够了。”
随后，秦不折转身。
柳青蘅、周平、贺山骨，也都同时看向旧路后方。
齐云一直站在那里。
方才那一战，他没有出手。
张静虚、空衍、澄观也没有出手。
他们只是压住了更深处的灰雾，让这一场厮杀停留在凡人能够触碰的层次。
这一点，秦不折看得出来。
陈砺也看得出来。
几人眼中都多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光。
那是终于确认了一件事后的光。
他们这些凡人，在这条新路上，真的能多走几步。
秦不折收刀，拱手。
柳青蘅行礼。
周平低头。
贺山骨把沉铁棍立在身侧，弯下腰。
陈砺也带着许三安等人一同行礼。
灰雾在他们身后翻滚。
旧路上血腥未散。
可这一刻，所有人都看向齐云几人。
秦不折声音沙哑，仍旧一字一顿。
“天枢城秦不折，拜见仙人。”
齐云看着他。
老人的气血已经衰了。
筋骨仍硬，眼底却有一种快烧到尽头的明光。
紧跟着，“玉衡城柳青蘅，拜见仙人。”
“开阳府周平.....”
“天玑城贺山骨......”
齐云看着他们。
过了片刻，他开口。
“既然来了，那就一起走吧。”
“往天权去。”
秦不折几人加入到队伍，在路上，则是不断有战斗点燃。
而众人的刀锋也是朝着荒野不断的进发。
而就在众人的道路被一条黑色的大河拦住的时候，齐云突然抬手。
一道极淡白光从指间散出，没有落在众人身上，只在更远处铺开。
将那些藏在深雾里的东西被拦在外头。
随即，河流之中则是立即爬出了鬼物。
一名巡夜武者肩头被撕下一块肉，疼得眼前发黑，却用另一只手按住鬼物头颅，喊道：“砍！”
刀光落下。
湿灰溅了满脸。
许三安几乎吐出来，又强行咽了回去。
陈砺看见他喉咙滚动。
“怕就喊。”
许三安一边喘，一边骂：“我怕它个死人嘴！”
他又报了一遍自己的名字，提刀冲上去。
这一回，刀稳了半寸。
半寸不多。
可鬼物扑到他面前时，那半寸正好斩进咽喉。
秦不折眼中生出了笑意。
“好。”
陈砺根本没有听见，他带着剩下几人往前压，终于将最后一只鬼物逼到石桩旁。
那东西身上裂出七八张嘴，同时喊出七名巡夜武者的名字。
众人脚步一乱。
陈砺抬刀，声音发哑。
“互相喊！”
许三安第一个喊：“陈砺！”
“许三安！”
“刘拓！”
“方行！”
名字在灰雾中一声声撞开。
那鬼物身上的嘴越喊越乱，最后声音搅成一团。
陈砺一刀斩入。
七柄刀随后跟上。
湿灰炸散。
旧路重新安静。
众人站在灰雾边缘，人人带伤，人人喘得像破风箱。
张静虚望着他们，缓声道：“很不错！”
空衍道：“知道自己会死，仍敢往前补缺。”
澄观道：“这一口气若能传下去，此界凡人便仍有明日。”
齐云收回手。
“差不多了，你先且回城等候！”
陈砺抬头，似乎还想再往前。
齐云道：“活着回去，也是一场试炼。”
陈砺沉默片刻，收刀。
“他们的路，能走多远？”
“看他们自己，也看此界还肯不肯再给人一线。”
“它若不肯，人就抢。”
齐云说完之后，便和张静虚等人立即消散在原地。
而众人见状，也都是谨遵齐云的命令，开始返回！
众人回到瑶光城门前时，王砚已经等在那里。
“秦老？！柳城主、周堂主、贺大侠，你们怎么来了，仙人们呢？”
“已然深入荒野，前往天权城而去，命我等回城等候！”
“这样吗？”
王砚低声道：“其余北斗城也是有强者到城外求见仙人，我说了仙人出城去了，他们就都在外面等！”
秦不折抬头望去。
瑶光城外，灰雾深处，又有几道影子缓缓显出来。
他们各自站在不同方向。
孤身，带伤，沉默。
像从黑夜里走来的旧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