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守卒举刀时,陈砺已经到了。
他没有用刀锋。
刀背砸在那人手腕上,长刀脱手飞出,紧接着一肘撞在胸口,把人撞得倒飞出去。
那守卒摔在城墙上,眼中黑气一散,立刻捂着喉咙呛咳起来。
陈砺没有停。
“拖下去!”
许三安带着两名巡夜武者扑上去,把人按住,拖向墙根。另一边,已有三名守卒同时转身,刀锋对准身边同伴。
灰雾落在城墙上,像一层潮冷的灰水。
火盆里的火被压得矮下去,火光贴着炭木颤动,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多了一层死气。
哭声从城外传来。
喊门声从城外传来。
有人听见亡母在喊,有人听见死去的妻子在哭,有人听见孩子隔着雾说冷。
那声音不高,却密得像针。
一针一针,往耳朵里钻,往心口里扎。
“守心!”
秦不折一声低喝,旧刀出鞘。
可他的声音刚落,城墙右段便乱了。
一个守卒眼神发黑,反手砍向同伴。
刀锋入肉,血一下溅到墙砖上。
被砍中的人惨叫一声,旁边两人下意识后退,阵脚立刻空了一块。
灰雾顺着那块空处往城墙上卷。
卷上来的不只是雾。
还有手。
一只只灰白手掌从墙外扒住墙垛,指甲抠进砖缝。那些手掌中央裂开细嘴,嘴里叫着不同人的名字。
“刘拓。”
“方行。”
“回来。”
“回家。”
声音一乱,更多守卒眼神开始发灰。
陈砺冲入人群,刀背连砸三下,砸断一人手腕,又撞翻一人。
第三个守卒已经半边脸发灰,嘴角裂开,喉咙里发出鬼物般的低吼。
许三安刚冲到他身后,就被那人反手抓住领口。
指甲划过皮肉,许三安疼得眼前一白。
“三安,饭热好了。”
女人声音忽然贴着他耳边响起。
许三安浑身僵住。
那声音太近了。
近得像有人站在他背后,端着一碗热饭,轻轻吹去上面的热气。
他眼前一晃,城墙消失了一瞬。
他看见南巷旧屋,看见灶台边的女人背影,看见那碗永远没能吃完的饭。
下一刻,他手腕猛地一疼。
是他自己咬了自己一口。
血味冲上舌根。
许三安眼神重新聚住,喉咙里挤出一声骂。
“假的!”
他用额头狠狠撞向面前半鬼化的守卒。
砰。
两人一起倒地。
许三安压着那人,一拳砸在对方脸上。
“醒!”
又一拳。
“你他娘醒!”
那守卒眼里的灰色散了一点,嘴里吐出一口黑气,整个人瘫软下去。
许三安还没喘上来,墙外一只鬼手已经抓住他的脚踝,猛地往外拖。
陈砺转身,一刀斩下。
鬼手断开。
他一把拽起许三安。
“还能动吗?”
许三安脸上都是血,咧嘴笑了一下。
“能动。”
陈砺点头,转身喝道:“年轻巡夜,跟我走!别杀自己人,先打醒!”
“是!”
十几名年轻巡夜武者跟着他冲向城墙右段。
那边已经乱成一团。
灰雾压在墙头,火盆翻倒,滚热炭火洒了一地,有人踩上去,靴底冒烟,却浑然不觉。
被迷住的人抬刀乱砍,清醒的人不敢下死手,只能一边挡,一边被逼得后退。
陈砺冲到最前,刀背横扫,把一名发灰的守卒砸翻。
“按住!”
许三安扑上去压人。
旁边刘拓刚要补位,雾里一只爬上墙头的鬼物忽然张嘴,那嘴开在胸口,里面发出刘拓弟弟的声音。
“哥,我疼。”
刘拓眼神一散。
陈砺没有回头,直接一脚踹在他膝弯。
刘拓跪倒,疼得嘶了一声。
“疼就对了。”陈砺声音冷硬,“你弟死了,你还活着。”
刘拓眼眶通红。
可这一疼,把他从鬼声里拽了出来。
他抬刀,喘着粗气,一刀劈向墙头鬼物。
“我活着!”
刀落。
鬼物胸口那张嘴被劈开,湿灰喷了满墙。
城墙中段,柳青蘅站在鼓旁。
灰雾顺着墙砖爬上来,已经有几缕绕到她脚边。
她没有退,抬手抓起鼓槌。
咚。
咚。
咚。
鼓声不快。
每一下都沉。
像在乱成一团的城墙上,硬生生砸出一条能喘气的缝。
“右墙救人!”
“城门补梁!”
“弓手压上方!”
“年轻巡夜跟陈砺,老刀跟秦老!”
她的声音顺着鼓点传出去。
有人听见了。
有人没有听见。
听见的人便拉住旁边的人,再往外喊。
命令一截一截传开,散乱的城墙终于被重新分成几段。
周平在最乱的地方穿行。
他脸色苍白,脖颈旧伤被灰雾一激,像重新裂开一样疼。
疼得好。
疼就清醒。
他看见一个守卒眼神发黑,正一步步往墙外走,嘴里念着“我回来了”。
周平冲过去,一把抓住那人腰带。
那守卒力气大得吓人,反手一刀劈来。
周平没有躲开。
刀锋擦过肩头,带起一片血。
他借着这一刀的痛,整个人往前一扑,把那守卒撞倒在地。
“看着我!”
守卒眼神浑浊。
周平抬手就是一巴掌。
“看着我!”
又一巴掌。
“你回哪去?你脚下就是瑶光城!”
守卒眼里黑气晃动,喉咙里发出哭声。
“我娘喊我。”
周平按住他的头,把他脸转向城内。
“你娘若还认得你,就不会让你开城门。”
那守卒浑身一颤。
黑气散开。
周平松手,踉跄了一下,肩头血顺着手臂往下滴。
孟沉舟站在不远处。
他看着这一幕,脸色沉得像夜里的水。
下一刻,灰雾里浮出一座城。
天权城。
破开的城门,熄灭的白光,喊他回去的人,还有那条他当年逃出来的窄巷。
孟沉舟脚下往墙垛边挪了一步。
又一步。
城外有人喊:“回来。”
那声音不是亲人。
是无数人的声音合在一起。
“孟沉舟,你欠我们的。”
孟沉舟眼神一点点灰下去。
他手里的刀垂下,脚尖已经踩上墙垛边缘。
周平看见了。
他扑过去,连自己肩伤都顾不得,两人一起滚倒在地。
孟沉舟挣扎起来,眼睛灰得吓人。
“我欠他们。”
“欠就还!”
“我回不去了!”
周平额角青筋暴起,抓起孟沉舟的手,狠狠按在城墙上。
“那就站在这里还!”
孟沉舟的手掌贴上冰冷墙砖。
冷意从掌心刺进骨头。
他眼前的天权城晃了一下。
周平盯着他,一字一顿道:“这也是城。”
孟沉舟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那不是哭。
也不是喊。
像一个人把埋了许多年的石头,从胸口里硬生生掘出来。
他猛地翻身爬起。
“给我刀。”
周平把自己的短刀抛过去。
“活着还。”
孟沉舟接刀,转身冲向一只刚爬上城墙的鬼物。
这一刀很狠。
狠得像在斩自己那一夜的背影。
城门下,贺山骨已经顶住第三次撞击。
门闩弯了。
沉铁棍也弯了。
城门每震一下,他的背就往下沉一寸。
两个武者顶在他身后,脚下都被震得滑出血痕。
“贺哥,换人!”
贺山骨摇头。
“我还没塌。”
又一撞。
咚。
他肩头传出细碎裂响。
旁边武者脸色变了。
贺山骨咬紧牙,双脚踩进泥灰里,硬生生把城门顶回半寸。
“木梁!”
几名守兵拖着旧梁冲来,刚要压上去,城外忽然传来一声沉闷低吼。
披甲鬼物向前踏了一步。
它比城门还高,残破甲胄上挂满湿灰,胸口那些半鬼化的人脸全都张开嘴。
它没有立刻撞门。
它先喷出一口灰雾。
灰雾落到城门缝里,几个守门武者当场僵住。
他们指尖变灰,指甲拉长,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喘息。
一个武者转身扑向贺山骨。
贺山骨没有躲。
他用额头撞过去。
砰。
那人被撞得后仰,眼里灰气散了一点。
贺山骨自己,血顺着眉骨往下流。
他抬手按住那人的肩。
“别变。”
那人嘴唇抖着。
“好!”
那人说完,一口咬下自己手臂的一块肉。
血立刻涌出来。
疼痛让那人眼神清醒了。
“醒了就顶门!”
那人松口,嘶声吼着,重新顶到门后。
最初的混乱,终于被压住了一点。
鼓声稳了。
城墙右段被陈砺重新带起来。
周平与孟沉舟在墙头拉人。
柳青蘅一声声调令,将乱阵拆开又合上。
叶照霜站在城楼上,连射七箭。
每一箭都射向雾中声音最密的地方。
鬼影被钉碎,哭声短一截,城上便多一分清醒。
众人终于喘出第一口气。
可那口气还没喘到底,城外雾潮猛地往下一沉。
灰雾不再只在城外喊。
它开始往上爬。
一只鬼物扒住墙垛,翻身跃上城头。
它刚落地,便被秦不折一刀斩成两截。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更多鬼物顺着城墙爬上来。
神像白光压在它们身上,灼得它们冒烟,可它们仍旧往前扑。
它们像一群已经被火烧痛的野兽,知道自己待不了太久,便只求在被白光烧散之前,咬下几块活人的血肉。
城头真正变成战场。
一个守卒刚砍断鬼物手臂,胸口就被另一只鬼物咬开。
他没来得及叫,只把手中刀往旁边同伴怀里一塞。
同伴接刀,眼泪还没落下来,就被下一只鬼物扑倒。
许三安冲过去,一刀捅进鬼物脖颈,自己也被抓得后背血肉翻开。
他疼得眼前发黑,却还记得陈砺那句话。
怕就喊。
于是他一边砍,一边骂。
“死人嘴!烂泥手!你们也配进城!”
旁边几个年轻巡夜武者听见,竟也跟着骂起来。
骂声粗俗。
却把鬼声顶回去一截。
秦不折在城头最高处。
旧刀已经开了新口。
他身边站着何断。
何断右手持窄刀,左袖空荡,半边身体微微侧着。
他不多话,出刀也短。
短刀适合近身。
鬼物一扑上城,他便让开半寸,窄刀从下往上挑开咽喉。
一只,两只,三只。
没有多余动作。
叶照霜在他身后压着城楼。
她的箭不射寻常鬼物。
她只射那些挂在雾中的影子。
那些影子专门发声,专门让人失神。箭一到,声音便断。
何断偶尔回头看她一眼。
每一次,她都在拉弓。
秦不折扫了一眼,低声道:“天璇这两个,刀和箭都干净。”
何断没回话。
又一只鬼物扑上城头,他窄刀横过,斩断那东西半张脸。
“守城刀,脏不了。”
秦不折笑了一声。
“有脾气。”
城门处,贺山骨顶住正面。
披甲鬼物开始撞门。
轰。
整个城墙都跟着一震。
白光从神像方向压过来,落在披甲鬼物身上,烧得它胸口那些人脸尖叫。
可它没有退,反而以更重的力量撞向城门。
轰。
贺山骨后背撞上门板,喉咙里涌出血腥味。
他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