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光城门重新合上时,灰雾还在城外翻涌。
没有人提摆席接风。
这个世道,城外刚走过一遭,还能活着进门,已经算是一顿最好的酒。
“伤药,热水,干布。”秦不折把旧刀往地上一杵,“再把下面的那些木头叫进来,就说仙人有要事去做,短时间内是回不来了!
仙人有仙人的事情,我们有我们的事。”
王砚闻言,立即动身,“我这就去请。”
城墙上巡夜的武者开始换岗,伤者被扶下城墙,新上墙的人握着刀,脚步比平日沉。
没有人大声说话。
王砚领着五个人从城门方向走来。
最前头是个断臂刀客。
他左臂齐肩而断,衣袖扎得很紧,在肩头打了个死结。
右手提一把窄刀,刀鞘磨得发亮,刀柄上缠着旧布。他走路不紧不慢,眼睛看人时先看刀,再看脸,像在判断对方能不能出刀。
“天璇城,何断。”
他报了名字,便不再开口,只站在城墙阴影里,像一把暂时归鞘的刀。
跟在他身后的女子背着弓,弓身比她手臂还长,弓弦在夜风里轻轻震了一下。
她扎着高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一直在看城墙上新换的灯盏。
“天璇城叶照霜。”
最后一个人走得最慢。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旧巡夜袍子,袖口磨破了边,腰间的刀也是旧的,刀柄上刻着一个“天”字,笔画已经模糊。他脸上没什么伤,眼神却像一直看着很远的地方。
“天权城,孟沉舟。”
这个名字一出来,城门口几个瑶光巡夜武者都看了过来。
天权城。
三年前最后一支巡夜队送出那张灰纸后,再也没有消息从那座城传出来。
“天权……还有人活着?”有人迟疑着问,声音不高,却像石子投进了深潭。
“城破那夜,我逃出来了。”
城墙下倏然一静。
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逃城,对于任何一座北斗城而言,这两个字是刻在骨头上的耻辱。
死战不退,与城池共存亡,早已不是一句口号,而是融进血脉的底色。
可孟沉舟说出来的时候,声音里没有辩解,没有躲闪,只有一种把陈年旧疤赤裸裸揭给人看的平静。
王砚见状,立时上前一步,将这沉默的裂口不动声色地拢住。
他朗声道:“诸位今日前来,想必都已感知到仙人将旧武重新梳理、再进一步的动静了吧。
《伐天武典》已请入北斗堂中,诸位,请随我来。”
话音落下,几人的眼底几乎同时亮起一簇火苗。
没有人再说话,脚步却不约而同地跟上。
北斗堂内,烛火高烧,空气里浮动着古旧纸墨与松脂混合的气味。
长长的案几上,《伐天武典》静静铺展。
围上来的,是北斗城仅存的最强武者。
他们能活到现在,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
资质,悟性,心志,无不是千锤百炼。
最先沉入进去的是个秦不折,目光落到武典第四卷某一行时,浑身猛然一震。
那双枯井般沉寂多年的眼睛里,一霎间翻涌起惊涛骇浪。
他看见了,原来自己苦修半生的那道关隘,根源处的武理竟然从一开始就偏了三分。
这三分的偏差,曾让他三次呕血,而此刻,武典上不过添了短短三行批注,便如一把精准至极的刀,将他数十年纠缠不清的经脉郁结层层剖开。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双手悬在纸面上方,十指微颤,想触碰又不敢触碰,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他身旁的贺山骨反应截然不同。
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可此刻读到武典后半部某一章时,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朗朗,震荡屋瓦,他不是顿悟了什么关窍,他是看到了一个更辽阔的境界。就像在山道上攀登了一辈子,以为峰顶已然在望的人,忽然云开雾散,看见了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峰顶之上还有无尽苍穹。
那种豁然开朗的壮阔,让这个素来沉稳的中年人笑得畅快淋漓,眼角却分明有光在闪。
角落里的孟沉舟,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某一页太久,而是一行一行,一页一页,极其缓慢地扫过去。
他的手开始发抖,紧接着牙关咬紧,浑身抖得愈发厉害。
王砚站在堂门处,将众人的反应一一看在眼里,没有出声打扰,只是背过身去,望着天边渐亮的天色。
身后,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与忽轻忽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是薪火在风中明灭不定的絮语。
武典阅毕,北斗堂久久无言。
秦不折将旧刀横在案前,沉默良久,忽然开口:“我们这些人,之前都是各守各的城墙,各打各的仗。”
他抬眼,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像今日聚集起来,从前没有过。”
他顿了顿,声如沉铁:“武典是死的,人是活的。
若是读完了就各自散去,也就是闭门造成。
不如都把自己的理解说出来,大家交流交流。”
众人相视,随即一一点头。
贺山骨抬了抬眼,声音缓慢而钝重:“那么我先来。”
众人齐齐望向他。
“我在横炼武功上有一些天赋,所以对筑垣有些感触!”
“首先就是得知道,自己这身骨头能顶到什么程度。你顶不住,后头跟着你的人,全要埋进去。”
“正是仙人武经之言,身躯有界。界在哪里,自己先清楚。”
随即其则对筑垣之境,根据自己的感悟,进行了详细的解说,听得众人连连点头。
等到贺山骨说完,周平接过话,声音压得很低,却莫名清晰。
“定斗之境,其实就是坚定自己的意念,我经常在城外开荒,也经常遭遇到鬼物喊名,此境也是感触甚多!
野外的鬼雾,是顺着嗓子钻进来,人会先想起自己最怕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目光没有刻意去看任何人,却在一瞬间变得很沉。
“也会想起最羞愧的东西。”
角落里,孟沉舟搭在膝头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
那动作极细微,像一根琴弦被风无意拨响。
周平看见了,视线却移开了,没有追着那道细微的裂痕继续施压。
他只是继续说下去。
“那时候别跟它讲理。
雾不讲理,你也别讲。”
周平的声音不带任何修饰,“先疼一下。疼不是坏事,疼是告诉你,你还在这儿。然后喊一下,出声了,旁边人就听得见。让旁边的人把你拉回来。”
他的目光这一次扫过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又轻了半分:“你越想压着的东西,它越翻。你不认,它就替你认。”
叶照霜一直没有开口。她站在光线稍暗的地方,背后那柄弓的弧度像一弯冷月落在肩头。
直到周平的话音落下,她才出声,声音清冷如霜刃破开沉寂:“弓手离得远,身边无人可喊。如何定心?”
秦不折看了看她背后的弓,没有急着回答。他反问:“你射箭前,先守什么?”
叶照霜答得很快,这是她重复过千百遍的动作:“守呼吸。”
“那就以呼吸定箭。”秦不折说这句话时,手按在自己那柄旧刀的刀柄上,仿佛这句话同样是他无数次拔刀前的默念,“箭锋指哪里,心就守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