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权府本应该位于摇光西北,背靠黑河,中间有一段缓坡。
城墙不算高,却修得极厚,城门前有三座石灯,最早是用来给夜路上的驿队指方向。
齐云曾经看过那张图。
所以当他落在这片荒野上时,第一眼便知道,天权不见了。
夜雾很低。
灰白色的雾贴着地面流动,像一层薄薄的灰浆。
远处没有城墙,也没有屋顶起伏,只剩一圈烧焦般的黑痕,横在大地上。
那黑痕并不完整,时断时续,有些地方陷进土里,有些地方又像被什么东西从地下顶起,露出焦黑的边。
那里原本该是城墙。
张静虚立在齐云左侧,袖口微动,掌心有一点赤光亮起,又很快压了下去。
“城墙不在了。”
他说得很轻。
空衍没有立刻开口,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土,过了片刻,抬手捻起一撮灰。
灰粒落在他指腹上,像死去多年的香灰,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澄观则看向更深处。
那里偶尔有一点白光闪过。
一瞬而已。
像某座神像仍在雾里睁眼,又很快被灰雾吞没。
齐云往前走了几步。
脚下的地面很冷,那冷意来自生气被抽空之后,石头、泥土、草根全都失去温度。
他停在那圈城痕外,垂眼看去。
焦黑痕迹中,有细细的纹路。
那些纹路没有火烧后的焦脆,更像某种巨大之物压过大地后留下的印。
纹理很深,边缘却平滑,像一张纸被折起又铺平,折痕依旧留在上面。
夜雾一卷。
前方忽然显出一截街角。
青砖地,半扇门,门上还有被刀砍过的缺口。
门后似乎有人影晃了一下,下一息,街角沉进雾中,消失得干干净净。
又过片刻,另一处显出府衙檐瓦。
瓦上挂着一盏灯。
灯芯已灭,灯罩里却浮着一张闭眼的人脸。
那张脸没有痛苦,也没有表情,只被灯罩裹着,像一枚尚未冷透的灯花。
澄观双手合十。
“众生求活之念,都往一个方向去了。”
齐云没有接话。
他闭上眼,神识沉下。
洞玄之后,他看天地,已不止看气机。
气机之外,还有更深一层的纹理。
阴阳、香火、地脉、愿念、因果,彼此交错,如同一张被旧血浸过的网。
在瑶光城,那张网还乱而有序。
可在天权这里,网被撕开了。
有人,或者说有某个东西,把这座城从原本的位置上剜走,只剩城池与天地之间断开的痕。
张静虚掌心赤光浮起,终于没有再压下。
赤光落在城痕上。
一缕极细的阳气从焦黑处升起,又在半空断成几段,像灯线。
“全部都被切开了。”
他皱眉。
“这更像分线。有人把一座城的活人阳气,一缕一缕抽出来,挂到了别处。”
空衍指间灰粒忽然化开。
那灰里没有死气,也没有生机。
更准确地说,生与死都被某种法度压住了。
“死者不得死,活者不得活。”空衍道,“这里的轮转被封住了。”
澄观抬眼:“求活之念很重,却被引得太整齐。”
他说完这句,忽然停住。
四人身后的影子动了一下。
夜色中,齐云的影子原本落在身后。
此刻,那影子的边缘却慢慢竖起,像一张被人从地上揭开的黑纸。
几人纷纷转身。
他们身后,本该只有荒野与灰雾。
可现在,灰雾中开出了一道门。
门很高。
石门半掩,门缝里没有光。
两侧门柱斑驳,像被岁月磨过,又像被指甲反复抓过。
门柱上有许多细纹,细纹中嵌着灰白色粉末,风一吹,粉末便簌簌落下。
门前没有台阶。
台阶在他们的影子里。
从四人的影子边缘开始,一层一层黑色石阶向门内延伸。那些石阶湿冷,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齐云看着那座门。
门上方,匾额慢慢亮起。
狂放的字迹浮现。
照幽真观!
那四个字出现时,周围的雾气骤然一沉。
风没有压低它。
像有一座山门从更深处醒来,轻轻吸了一口气。
张静虚脸色凝重。
“照幽……?”
空衍看着门内的黑石阶,低声道:“它在等我们。”
澄观道:“也许等的是别的东西。”
齐云道:“它在等天地潮汐。”
三人看向他。
齐云目光仍落在那座山门上。
“此前我就在现世之中的深空巨树上,感应到其上有世界存在。
若是我没有猜错,此界也是挂在那巨树之上,随着其入侵现世,诸界相近,这里也闻到了天地之力的潮汐之气。”
他说得很慢。
“真正的天地之力还没有回来,但那些沉睡了很多年的东西,已经先醒了一点。”
张静虚望向焦黑城痕。
“天权被它吃了?”
“吞入观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