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很长。
一眼望不到尽头。
两侧都是天权城的民居,青砖灰瓦,门槛磨得很旧。
有些门半开着,有些门已经倾斜,还有些门上留着刀痕、血迹和火烧后的黑印。
这些本该是城中人家。
可门内没有灶台,没有床榻,也没有柜架。
每一扇门后,都摆着蒲团。
蒲团整齐地列在堂中,朝向同一个方向。墙上挂着旧木牌,木牌上没有人名,只有一盏一盏细小的灯纹。
风从街尾吹来。
没有尘土。
只有一股旧纸泡水后的味道。
齐云走在最前。
他的脚步不快。
每一步落下,神仙山内景便在脚下轻轻压一下,把四人身上的气机稳在原处。
这座照幽真观的法度很怪。
它没有立刻杀人。
它先容纳来者。
像一座真正的旧宗门,开门、迎客、授法、留人。
张静虚忽然停了一瞬。
一片灰白色的碎屑落在他的肩上。
那绝非寻常雪意。
他抬手接住,指腹刚触到碎屑,眸光便微微一动。
碎屑化作一行细小文字,没入他的掌心。
纯阳不烈,藏火于中。
火候不外求,守一息不散,则阳生阴尽。
文字一闪而逝。
张静虚眼中赤光下意识亮起。
他身为纯阳观本代法主,所修的正是纯阳大道!
故而一下子就从刚才的文字中,察觉到,其乃是一门纯阳道的修行文字!
而更诡异的是,这一句,恰好落在张静虚刚开内景后的缺口上。
纯阳观法脉重阳火,张静虚一身修为堂正刚烈。
可开内景之后,他已隐约察觉,若只是向外破邪,阳火终究会散。
洞玄之后,火要能立在自家天地里。
这一句,便像在门缝里递来一盏火。
张静虚呼吸稍缓。
空衍也停下了。
一滴灰尘落在他的僧袍袖口。
灰尘散开,显出一段古老注脚。
枯者不尽死,荣者不尽生。取其未尽处,可续一线。
空衍眼底浮出塔林影。
那段注脚让他内景中的枯枝轻轻一响。
澄观看向街边一盏壁灯。
灯已熄灭,灯罩却在慢慢剥落。
剥落的灰片没有落地,飘到他眼前,化作几句残法。
照心如照井。井水不动,群星自现。
澄观眼中寂灭光一静。
这法并不完整,却和佛门定心、照妄之法有细微相通处。
三人都没有说话。
但齐云感受到了。
这条长街在给他们东西。
这些东西确有价值。
确实是真法。
“这些法,有用。”
“而且还都是我们当前所需要的!”
“正因如此,才危险。”
齐云抬头看去。
长街上方,瓦片、墙皮、灯罩、门楣,都在无声剥落。
一片片旧法碎屑,如雨落下。
细密。
温和。
没有杀意。
甚至有种许久无人讲经后,终于等来听法者的热切。
张静虚、空衍、澄观同时撑开内景雏形。
纯阳观、枯荣塔林、寂灭清光,在三人身后浮现。
落经雨打在内景边缘,化成一圈圈细小涟漪。
渐渐,文字变了。
张静虚眼前落下一句:
入照幽者,当先弃旧火,受本观真灯。
空衍眼前浮出一行:
枯荣皆幻,归根为真。
澄观耳边响起轻声诵念:
心无来处,身无归途,入寂照,得清净。
三人神色同时一沉。
这些文字已经开始越过让人参悟的边界。
是要让人接受。
接受之后,便要换根基,换来处,换去处。
张静虚掌心阳火一跳,他忽然想不起自己刚才为何入观。
只是短短一瞬。
可这一瞬,已经足够可怕。
他是谁?
纯阳观法主。
为何在此?
随齐云入天权,探照幽真观。
念头刚起,一片旧法碎屑又落下来,把“纯阳观”三字压得模糊。
张静虚眉头一皱,掌中火光立刻收束成一点。
空衍合掌。
他身后塔林中,有一座枯塔的影子正在向照幽真观的门纹变化。
澄观唇边佛号停了一息。
那一息,他听见有人在耳边问:“既求清净,何必记得来处?”
齐云一步踏下。
神仙山内景骤然展开。
山影不大,却把长街压得轻轻一沉。
五脏观灯火在山中亮起。
松风过林。
香火清气绕山而行。
那些落经雨落入山影中,发出细细的灼声,像旧纸碰到火星。
文字没有被焚尽,却被压住了。
齐云抬手,在三人眉心前各点了一下。
如钟磬落在心底。
张静虚眼底赤光一清。
空衍身后塔林重新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