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生机掠夺,不过是其残留身躯的一点本能,那是余响,不是复苏。”
祁无昼顿了顿,声音忽然压得极低。
“它能隔着死界穷追不舍,不是因为你拿走了它什么东西,而是你身上有一样东西,一样能真正让它从‘余响’变回‘雷音’的造化。”
齐云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封阵中那一粒残缺的门纹。
它在三圈封光里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一只迷路的小虫。
可他知道那不是虫,那是门,是路,是一只已经搭上他衣角的、从死界伸出来的手。
廊道里安静了片刻。
张静虚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像是从地底翻上来的。
“它本体位于巨树之上,一个死去的世界,如何能够绕过巨树?”
祁无昼抬头看向齐云,目光很深,像是把一整片夜色都收进了瞳孔里。
“齐道友,你可知内景为何?”
齐云道:“人体自孕而出的内天地。”
“这说法不错,但层次还浅。”
祁无昼抬指点了点自己的眉心,指尖落处,眉心的皮肤微微泛起一道极淡的纹路。
“紫府只作门庭,作出入凭证。
若说一座内景山河全塞在紫府里,那是笑话。
一个区区紫府,容不下那等天地。
它只是一道门,门后是廊,通往一座你看不见的院落。”
齐云拱手:“请祁宗主指点。”
祁无昼收起黑玉小印,指尖在空中缓缓画了一个极淡的圆。
那圆圈不大,却让人看不清边界。
圆中没有山川,没有星辰,只有无数明灭不定的细点,疏疏落落地悬在一层幽暗之中。
每一个细点都隔得极远,远到彼此无法照见,却又同处一片广袤天幕之下,像是一座看不见底的深渊里漂着的浮灯,各自孤独,各自亮着。
“玄都古籍称这一层为,太虚玄景天。”
祁无昼的声音落在廊中,廊柱的影子都似乎跟着深了一层。
“洞玄以上,内景便有根。
这根系不在肉身,不在紫府,而在太虚玄景天。紫府是你开门的地方,肉身是你立世的凭据,太虚玄景天才是真正承载内景坐标的所在。
你的心、你的道、你的一切,都系于那一点微光之上。”
他伸手指向圆中一个细点。
那一点比别的都要暗一些,却隐隐透出一种沉定的力量,像是风浪里唯一不灭的灯。
“坐标清楚,标记足够,神通大能便可以寻到他人的内景边缘。
友人可递信,仇敌可叩门,旧神旧仙更能借因果把手伸过去,像一封信,递到你的门庭。而这一封,不是来问好,是来收命的。”
齐云低下头,望向掌心里被封住的门纹。
龙珠残灰中那一粒残缺的纹路,在三圈封光里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可那一声“咚”留下的余韵还在,沿着封阵边缘一丝丝地试探,像一只盲目的手指,在黑暗中一寸寸地摸着墙。
他终于清楚了。
判命能烧业。
阴阳之道能稳内外。
可眼下这道危机,找的不是他的业,不是他的道,而是他的坐标,叩的,是内景的门。
齐云收起残灰。
“若它找的是门,贫道便让它叩不到门。”
张静虚问:“你要再闭关?”
“嗯。”
齐云把玉瓶、残灰、黑玉小印一并送入静室内层封阵。封阵吞入诸物的瞬间,发出一声极轻极低的嗡鸣,像是一扇厚门被风推拢,把外界的一切都隔在了另一边。
祁无昼看了看那扇石门,忽然往廊柱旁一坐,袍摆铺在石阶上,整个人沉进了柱影里。
“那我留下。”
张静虚看了他一眼。
“玄都旧籍里,只说坐标能叩,没说被叩门的人该如何躲。是避入虚界?是碎掉自身坐标?
还是反手将叩门之人拽入内景,在自己的天地里决一死战?”
他抬起头,望向那扇已经合上的石门。
门上五重封阵次第亮起,青白、纯金、琉璃、紫纹、夜色,一层一层落下来,像是在给这座小小的静室穿上五重甲胄。
“齐道友若能躲开这一脚,”祁无昼的声音沉在石壁间,像是一句话被说得很慢很慢,才不至于碎掉,“我也想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石门已阖。
青白阵纹、纯阳火线、佛光、寂灭雷纹、残洞天夜色,五重护持同时落位。
阵光一层叠一层,静室门前浮起一层极淡的光晕,像是一座城关上锁时发出的最后一道金铁交鸣。
廊道里只剩下两个守着的人。
一人坐在柱影里,如夜。
一人立在封阵外,如铁。
护法灯的火苗终于慢慢直了回来,可它们照出的影子,还是比平常短了那么一截,像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小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