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响起时,地库里的空气明显沉了一下;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声音在空旷的地库里来回反弹,像有人在远处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最后一声落下时,一股阴冷的气息从箱内漫出来。
那气息像从冰窖深处渗出来的冷气,贴着地面往外蔓延。它触到验器台边缘的香火感知阵时,阵纹立刻亮了一圈,青白色的光沿着台面边缘游走,把那层阴冷死死锁在台面上。
九件血祭瞳祭器静静躺在箱底。
每一件都是黑曜石质地,形状像一只竖起的眼,约莫成人拳头大小。
眼眶边缘刻着细密的纹路,纹路像某种已经失传的文字,又像某种生物鳞片上天然的肌理。
器身表面有一层极淡的光泽,不是抛光后的亮,而是被岁月磨出来的哑光,像老玉,像旧骨。
九只竖瞳紧闭。
但九松注意到,第二排第三枚祭器的眼眶边缘,隐约有一线灰纹在浮动。
那纹路很细,细到要站在特定的角度才能看见。
它不在器身表面,而在内部,像一根悬在琥珀里的细丝,随着角度的变化时隐时现。
灰纹的末端微微翘起,像一条蛇抬起头,又像一只手伸出指尖,朝着某个方向探去。
“看到那条线了吗?”齐云问。
“看到了。”九松答。
齐云抬起手腕。
他的手掌从腰侧抬到胸前,五指张开,掌心朝下。
判命权柄催动,随即一道淡金色的光从他掌心射出,光柱不粗,只有拇指粗细,却亮得刺眼,像一根烧熔的金针。
金光穿透黑曜石表面,一路往下。祭器内部的结构在他眼前一层层展开。
九层叠纹。
最外层是石壳体,厚度约三分,质地均匀,没有气泡,没有裂纹。
第二层是海底寒玉,冷白色的玉质里嵌着细密的骨粉颗粒,颗粒极小,像粉尘,但每一粒都保持着完整的结晶形态。
第三层到第八层是各种不知名的材质,有的像金属,有的像皮革,有的像干涸的胶质,层层叠叠,像一卷被压扁的时间。
最底层,他看见了九条竖瞳。
不是器身上的那九只眼,而是藏在祭器最核心处的、真正的瞳。
每一条瞳都只有米粒大小,呈纵向排列,像某种远古生物的复眼被切割后重新组装。
瞳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灰,像深冬黎明前,天还没亮时,天边那一线将明未明的光。
九条竖瞳以某一种扭曲的螺旋排列。
齐云皱眉。
判命继续往下追,金光沿着细线的轨迹一路延伸,穿过第九层叠纹,穿过祭器的底部,然后线端断了。
断口处有一瞬间的亮光,随即黯淡,像一根琴弦崩断后最后一缕余音散尽。
齐云只能捕捉到残留的方向,一缕极淡的、几乎不可捉摸的指向,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举起了一盏灯,又立刻用手遮住。
那方向化作一瞬的符文。
符文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形状却极其复杂,像是一扇微缩的门。
门纹残缺,边缘模糊,只有寥寥几笔能看清。
齐云在看到之后,顿时生出了一种感知!
太虚玄景天。
这种感觉来得太直接,是冥冥中本能的确认。
这是一处位于太虚玄景天的内景坐标。
那符文被判命感知到后,很快就消散不见。
齐云收回判命,掌心金光敛去,地库重新归于暗红灯火下的幽暗。
他沉默了片刻。
“东西没有隐患。”
祁无昼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将手按在第二排第三枚祭器上方。
夜色从他袖中流出,像墨汁滴入清水。
那缕夜色极轻极薄,贴着祭器表面游走了一圈,然后渗入黑曜石内部的纹路里。
片刻后,夜色收回,祁无昼摇了摇头。
“没有异常。”
青涟是第三个出手的。
她取下发间一枚青鳞簪,簪尖点在祭器眼眶边缘那道灰纹上。
青鳞簪亮了一下,随即暗下去,灰纹没有反应。
青涟收起簪子,朝齐云微微颔首。
“没有检出异常。”
齐云从袖中取出一页空白契纸,纸上已经预印了三方共验的格式条款。
他在“华夏”一栏下方签下自己的元神印记,将契纸推向祁无昼。
祁无昼接过,在“玄都”栏下盖下宗印夜纹,推向青涟。青涟取出王印,在“妖庭”栏下轻轻一按。
三印落下。
契纸亮了一瞬,三道光线从三个方向汇聚到纸面中央,凝成一枚三色徽记。
那是三方共验的凭证,意味着这批祭器已经通过了最高级别的联合检验,可以进入封存流程。
九松将契纸收入铁匣,合上盖子,贴上封纹符纸。
符纸落下的瞬间,三层叠纹在匣面上同时亮起,然后熄灭,像三道门依次关上。
“封存。”九松朝两名记录员示意。
记录员上前,将九件封灵箱重新锁好,铁链收回,箱子从验器台上卸下,搬上地库深处的封存架。
架子上已经摆着十几只大小不一的箱子,都是此前从各处遗迹中收回的危险物品。
九只新箱被安置在架子最深处,与其它箱子之间隔着三尺的空隙。
九松最后看了一眼那排箱子。
架子深处的暗红灯火照在箱面上,封纹符纸上的光已经彻底暗了,只剩铜锁扣反射着一点冷光。
他转身,跟在齐云身后,沿石阶上行。
地库三层的声音被厚重的石门隔在身后,一层的青色灯火重新亮起来时,空气里的铁锈味也淡了。
齐云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不慢,靴底踩在石阶上,发出均匀的声响。
出了外务司正门,回廊里的护法灯已经全部亮起,青白色的光照得地面像铺了一层霜。
远处,东城方向传来夜市的喧闹声,有人在吆喝,有人在笑,铁锅翻炒的声响隔着几条街传过来,混在晚风里,像一层薄薄的糖衣,裹在这座城市冷硬的骨骼上。
齐云在回廊中段停下脚步,侧头看向东城方向。
“许旌明日入城。”
九松应道:“外务司已经备好了客籍通牒。贫道也亲自迎接!”
“那就有劳道友了!“
回廊尽头,东城的灯火铺了满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