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中的成见,果然是一座大山。
任夏此前总是习惯用这句话去衡量他人,但还是第一次在自己身上有了这样的感受。
他和DJT的见面与对话,全程精神紧绷,每一句话都高度警惕。
因为在他的眼中,已经把DJT当成了美国有史以来最具有争议性的一位总统来对待。
两度入主白宫,一己之力掀起美国的右翼浪潮,甚至是掀起了全球的右翼浪潮。
鼎盛时期,也算得上百国尽皆俯首,全球争相称颂。
但对于2014年的美国人来说,他不过是一个共和党外围的政治素人,凭借着和奥巴马的恩怨,稍稍有些知名度。
但因为经常在一些右翼的节目上对奥巴马嘴炮攻击,风评非常不好。
除了对政治节目关心的美国人之外,其他美国人对DJT印象,更倾向于是一个行事乖张、好色,擅长自我营销的“二流地产暴发户”。
而对于中国人来说,这个名字更是几乎无人听说,只有那些关注美国政治的人才略有耳闻。
就连老赵这种常驻美国的记者,在听到任夏和DJT见面以后,也丝毫不觉得有什么特殊的。
他口中提起DJT这个名字,第一时间想起的,是对方在中国商业合作的屡次碰壁,以及被时任总统公开羞辱的事情。
这样的人,虽然有些名气,但也并不值得投入精力去关注和对待。
举个不太恰当的例子,在2014年,DJT在美国的形象,和国内喜欢开炮的某位国企地产公司董事长类似。
因此,对于任夏提到的他可能会参选,以及很有竞争力的说法,老赵虽然很重视,但回到记者站后怎么想,都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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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5日上午,芝加哥,橡树公园附近的一处公寓。
国家影评协会的初级会员,芝加哥邮报的影评编辑马克·哈里森从家中醒来。
窗外正下着雨,九月底的密歇根湖吹来的风已经带了寒意,雨水顺着窗玻璃往下淌,把远处的威利斯大厦模糊成一团灰色的影子。
咖啡机还在厨房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整个公寓弥漫着一种廉价哥伦比亚豆的焦苦味。
今天是周末,又是雨天,他没有出门的兴致,给孩子们打开电视和游戏机后,他就来到门口,从邮箱中取出刚刚送来的最新一期《National Review》,准备看会儿书。
《National Review》杂志的的塑料封套在晨光里反着光。他撕开封口,把杂志抽出来,目光落在封面上,整个人直接是一愣。
封面被六部电影的海报切割成六个格子。
右上角是《难以忽视的真相》,阿尔·戈尔站在巨大的电子屏幕前,双手摊开,一脸“我在拯救世界”的悲壮。
左上角是《末路狂花》里苏珊·萨兰登和吉娜·戴维斯定格在悬崖边的那个镜头,车头朝外,像要冲进读者的眼睛。
中间一排,左边《费城故事》里汤姆·汉克斯靠在丹泽尔·华盛顿肩上,光头在暗光里泛着惨白。
右边是《断背山》,希斯·莱杰和杰克·吉伦哈尔在山坡上背对镜头,远处是怀俄明州连绵的蓝色山脉。
下面的那两部马克也一眼就认出来了。
《后天》里自由女神像半截埋在雪里,火炬上的冰凌像倒悬的匕首。
《消失的爱人》那张海报,罗莎蒙德·派克的脸从暗处浮现,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六部电影,六张海报,被粗重的黑线从不同方向牵引到封面正中央的一个单词上,那个词用了加粗的红色字体,像一道伤口横亘在页面上。
“LIES”。
“谎言”。
这个攻击性十足的封面,让马克有些吃惊。
《National Review》杂志和同属于保守阵营的国家影评协会有很深的合作关系,马克订阅这本杂志十几年,从未看到过这样的封面。
这本杂志是老派的、克制的、恨不得把每一页都印成黑白的。
它的封面通常都刻板得如同那种老式的政治人物肖像照,偶尔激进一次,也不过是换一种字体。
他把杂志放在茶几上,在沙发里陷下去,翻开了第一页。
目录页的右侧,文化栏目下整整齐齐列着五篇文章的标题。
第一个是《从“消失的爱人”到“消失的男人”——受害者叙事如何成为当代最大的谎言》
。第二个是《〈末路狂花〉:一份煽动女性暴力起义的宣战书》。
第三个是《论〈费城故事〉与〈断背山〉如何用概念扭曲掏空美国文化符号》。
第四个是《〈后天〉与〈难以忽视的真相〉,极端环保分子制造的末日恐慌产业链》。
第五个的标题最长,也最锋利——《从LGBT到女权再到环保,左翼阵营如何通过谎言和极端行径,制造出摧毁美国的身份政治灾难》。
作者署名都是同一个:Cinema Watchdog。
马克从来没见过这个名字,他对右翼几乎所有有名气的影评人都有印象,一方面是他订阅这份杂志已经有十几年了,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最近这十几年,右翼影评人群体中也实在没什么新鲜血液。
年轻人都热衷于投向左翼,就连那些出身福音派社区,在传统基督教家庭中成长起来的孩子也是这样。
“这个Cinema Watchdog是谁?能让《National Review》杂志在同一期给他发表五篇影评,几乎算是个人专刊了...”
带着一丝好奇,马克翻开第一篇,开始读。
第一篇,《消失的爱人》。
“过去十年,美国社会已经见证了无数个‘艾米’的诞生。她们站在聚光灯下,流着眼泪,讲述自己被侵犯、被歧视、被压迫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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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这一段,马克的脑子里立刻蹦出一个名字:蕾切尔·杰弗里斯。
去年的冬天,芝加哥大学,蕾切尔,一名十九岁的哲学系女生,在校报上发表了一篇匿名文章,标题叫《我在这里被轮奸了》。
文章写得极其煽情,细节丰富,从宿舍楼的灯光到兄弟会派对上的廉价伏特加,再到四个男生把她拖进地下室的那个壁炉,她说壁炉里还烧着火,火星溅在她手臂上,烫出三个疤。
文章被人发到推特上面,先是被《华盛顿邮报》转载了,然后被CNN转载了、被《赫芬顿邮报》转载了。
甚至是西海岸的好莱坞都有制作人打过来了电话。
弗吉尼亚大学的校长宣布“全面彻查兄弟会文化”。州长说“我们必须保护我们的女儿”。甚至是希拉里都发了推特,说“每一个女性都有权在没有恐惧的环境中学习”。
四个男生被校方“暂时禁止进入校园”。
他们的名字在社交媒体上被贴满了“强奸犯”的标签。其中一个男生的父亲,一个在罗阿诺克开了三十年牙医诊所的老头,甚至收到了死亡威胁。
但事情在此刻警方介入调查后,出现了反转。
警方调取了地下室的监控,却发现地下室之中压根就没有壁炉。
蕾切尔手臂上的三个疤,被她的室友指认是两年前被猫抓的。
她文章里提到的“另一名受害者”站出来说,她根本不认识蕾切尔,也从没参加过那个派对。
蕾切尔最后承认了:整个故事是他编造的。
她说她“压力太大”,说“她希望被关注”,说“她不知道会闹这么大”。
但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CNN撤下了那条报道,换了一条关于天气的新闻,好莱坞的制作人也不再打电话了。
弗吉尼亚大学恢复了兄弟会的资格,但那七个男生的名字永远留在了搜索引擎里。
那个牙医老头的诊所关了,不是因为病人跑了,是因为他每天要花三个小时删差评——那些差评写着“强奸犯的爸爸,不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