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韩三评没有回避，他故作严肃地板了板脸，然后用俏皮的语气开口：
“分红权是我个人隐私，保密。”
会场内响起一阵哄笑，但那位记者继续追问：“那管理权呢？”
“公司的事，我说了算。”韩三评说，“任导把方向，我管执行。日常运营、项目推进、合作伙伴谈判，这些归我。任导有否决权，但他一般不用。”
“为什么一般不用？”
韩三评看了任夏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因为他信任我。”
任夏在旁边接过话筒，补了一句：“因为韩总比我懂怎么管公司。我在这个公司的作用只有三个：定方向、看本子、骂烂片。其他的事，韩总比我专业一百倍。”
记者们飞快地记着。韩三评和任夏之间的这种默契，比任何官方声明都更能说明问题。
问答环节结束前，韩三评主动拿起了话筒。
“借着今天这个场合，我也宣布一件事。”他的目光扫过全场，“B站影视公司目前已经储备了十余个待开发项目，涵盖喜剧、悬疑、科幻、历史、现实主义等多个类型。这些项目有的已经进入剧本阶段，有的还在前期筹备。我们欢迎业内同仁前来洽谈合作，不限规模、不限形式，只要方向一致，什么都好谈。”
这话一出，台下又是一阵骚动。
十余个待开发项目。韩三评坐镇。任夏把关。这张牌桌上，B站影视公司已经从新玩家变成了不容忽视的力量。
签约仪式结束后，媒体陆续散场。嘉宾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寒暄，王常田和赵方并肩往外走，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优酷和芒果的代表拉着陈思成在角落里聊发行细节。金驰在门口送客，脸上带着几个月来难得一见的轻松。
韩三评叫住了正准备往外走的任夏。
“任导，等一下，有件事要和你说。”
两人走到宴会厅侧面的休息区。玻璃幕墙外是初冬的首都，灰白色的天空下，东三环的车流像一条缓缓蠕动的河。
韩三评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来。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
“下个月华表奖，你得去。”
任夏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金鸡百花九月份在兰州办的时候，他正在美国，最佳导演和最佳编剧的奖杯是金驰代领的。
本来组委会希望任夏给录个VCR装点门面，但是任夏懒，没录，因此场面有些尴尬。
“华表奖又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奖。”任夏说，“我在美国那边的事还没完，下个月郑教授要在洛杉矶办第二场展览，我得过去盯着。”
韩三评弹了弹烟灰：“我知道你觉得这些奖没什么意思，但现在的情况和以往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南京照相馆》被上面定为今年的冲奥片，这件事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你应该知道吧？”
任夏听后点了点头。
这件事其实在上个月还是有些波折的，但当任夏的镜头两度出现在7点半栏目的镜头中，甚至还有和主持人握手的镜头后，一切争论都消失了。
专家评审委员会用最快的速度投出了最一致的票型。
“任导，你没有理解官方的意图。”
韩三评把烟头按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转过身来看着任夏，“这次既然力排众议选择了你，就代表着一个方向的转变，你也是致力于此的，应当想着如何配合上面出成绩才行。”
“冲奥不是把片子报上去就完了，评审团五百多号人，分布在几十个国家。你怎么让他们看到你的片子？”
“怎么让他们记住你的片子？怎么让他们在投票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是《南京照相馆》而不是《修女艾达》或者《利维坦》？”
任夏没说话。
“要靠声势。”韩三评自问自答，“奥斯卡是美国的奖，但它评的是全世界的片子。你一个中国导演，拍了一部南京大屠杀的电影，想让那些国际评委投你的票，除了游说公关以外，还得靠声势。”
他顿了顿：“前些天李司长和我谈话，已经给我打了招呼，今年国内所有的大型奖项，华表奖、金鸡百花等等，这些国内奖项全部向《南京照相馆》倾斜，你拿的奖越多，冲奥的声势就越足。”
任夏沉默了几秒。
韩三评说的是事实，九月份金鸡百花的结果一出来，他其实就明白了上面的意图。《南京照相馆》拿了几乎所有能拿的奖，连最佳男主都破天荒给了双黄蛋。
濮存新和刘浩然同时获奖。
更明显的是金马奖那边。往年大陆评委在金马评审中相对克制，但今年不同。据说上面专门打了招呼，要求大陆评委“全力支持《南京照相馆》”。
港澳的电影奖项也是同样的态度。
“华表奖那边，上面给我透了底。”韩三评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南京照相馆》入围了所有核心奖项。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编剧、最佳男主角，全部入围。评审那边已经有共识了，不出意外的话，这四个奖全拿。”
他顿了顿：“而且，颁奖典礼的流程也做了安排。你拿最佳导演的时候，颁奖嘉宾是上面特意安排的，不是评委会的人，是电影局的领导。这意味着什么，不用我说了吧？”
任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不是不懂这意味着什么，官方站台，而且是最高规格的站台。华表奖本来就是政府奖，领导亲自颁奖，等于是向整个行业、向全社会释放一个信号：《南京照相馆》是上面认可的作品，任夏是上面认可的导演。
“所以你必须去。”韩三评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九月份金鸡百花你没去，那是因为你当时确实走不开，上面也理解。但华表奖不一样。这是冲奥前国内最后一场大规模颁奖了，你再不去，说不过去。”
老韩把理由和事实讲得很清楚，让任夏不得不压下内心中对国内评审们的抵触，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华表奖之后，冲奥的正式宣传就要启动了。上面会安排你上几个重要的访谈节目，央视的、环球时报的、还有几个国际频道的。到时候你可能会收到一些敏感的问题，关于日本的、关于南京大屠杀的、关于冲奥的。”
任夏点了点头：“我准备好了。”
韩三评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我知道你准备好了。”他说，“但我要提醒你的是另一件事。冲奥这件事，上面很重视。重视到什么程度？重视到已经有人在说闲话了。”
“什么闲话？”
“说你是体制内导演，说你拿《南京照相馆》给上面交投名状，说你骂了一圈最后自己跪得最快。”
任夏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些话是谁说的？”
“公知圈。”韩三评说，“还有那些被你骂过的导演。他们不会公开说，但在私下聚会、微信群里，这些话已经传开了。你现在风头太盛，他们不敢正面跟你碰，但背后嚼舌根的本事还是有的。”
任夏闻言，不禁哑然失笑，目光变得讥讽而嘲弄。
“看来我有段时间没发声，已经有人忘了我是什么人了。”
“所以，国内的事情，你也要尽量参与。”
老韩瞥了一眼目露凶光的任夏，叹了口气：“该争的奖项要争，不仅是自己的荣誉，还能顺道敲打一些人，给他们立下规矩和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