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结束的时候,会场外的人已经快走光了。
工作人员在拆卸展架,金属扣件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保洁员推着清洁车从走廊经过,车轮碾过地砖发出沉闷的声响。
只有一个女记者站在海报前面,看得十分专注。
海报上的任夏穿着深灰色外套,站在南京城墙下。他没有看镜头,目光偏向左侧,像在注视某个画面之外的东西。城墙砖石上的弹痕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海报最下方只有一行字:“有些记忆,不该被忘记。”
这名女记者穿着黑色套装,头发盘起来,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线。左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蜻蜓胸针。
工作人员从她身后经过,没有人催她。记者在发布会结束后对着背景板发呆,这种事不算稀奇。但她不是发呆。她的目光从任夏的眼睛移到城墙上的弹痕,再移到那行字上,然后又回到他的眼睛。像是在丈量什么。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工作人员走过来,看了看她的记者证,犹豫了一下:“您好,需要帮忙吗?”
她转过头,笑了一下。一个很标准的职业笑容。
“不用。谢谢。”
中文几乎没有口音。
她最后看了一眼海报上的男人,转身走向停车场。
地下车库里,她按开一辆银灰色丰田凯美瑞的车门,驶出地库,汇入光华路的车流。
初冬的首都,树叶已经快要掉光,光秃秃的枝条在灰色的天空下像某种素描。她经过国贸三期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那栋还在施工中的大楼:十年前她第一次来BJ时,这栋楼还没封顶。那时候CBD的天际线比现在矮一大截,大北窑桥下的自行车比汽车多。
现在不一样了。
路边的大屏幕上滚动着广告。某国产家电品牌、某银行的理财产品、某楼盘的销售信息琳琅满目,铺天盖地,充满生机。
女记者开着车,来到了光华路44号,一栋十六层的灰白色建筑。
九十年代的瓷砖贴面在岁月里褪成了暗淡的米黄色。但门口的铜牌擦得很亮。
共同通讯社BJ支局。时事通讯社中国总局。读卖新闻中国总局。朝日新闻中国总局。产经新闻中国总局。东京新闻BJ支局。日本经济新闻中国总局。NHKBJ支局。
十几块铜牌,从上到下,整齐排列在门柱上。
这里是日本驻华媒体的中枢。所有主要媒体的中国分部都集中在这栋楼里。
正木真由把车停进地库,坐电梯上到十二层。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了五个人。
朝日新闻驻华首席记者野中章伸,五十三岁,驻华十二年,头发白了一半,身材微微发福。
产经新闻的桥本隆太,四十一岁,瘦削,金丝眼镜。
共同社的山下健太,三十六岁,驻华四年,站得笔挺,像自卫队出身的人。
NHKBJ支局的负责人田边雅美,四十八岁,是这批人里唯一的女性。
时事通讯社的副支局长佐佐木诚,四十五岁,身材臃肿。
五个人同时鞠躬。
“正木小姐。”
“正木小姐辛苦了。”
不是客套。是规矩。
在日本媒体界,资历和派系决定站姿。正木真由今年三十四岁,比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年轻。但他们鞠躬的角度,和面对樱井良子本人时是一样的。
因为她是正木真由。
她的祖父田中一郎,大藏省官僚,战后参与日美经济谈判。一九五一年旧金山和约谈判,他是日方代表团里最年轻的随员。三十年后他在回忆录里写了一句话:“谈判桌上我们输掉的,要在舆论场上赢回来。”这句话后来被樱井良子引用过无数次。
她的父亲田中诚,《产经新闻》政治部记者,在华盛顿驻了八年,专门负责日美安保条约相关的报道。他带回来的不是新闻稿,是美国人如何设置议程的方法论。
她的丈夫正木俊哉,外务省北美局课长,负责对美外交中的舆论协调工作。
正木真由二十三岁从东京大学法学部毕业,进入《正论》杂志,在日本极右翼群体中被推崇为传奇的女记者樱井良子做实习编辑。
二十八岁,她成为“制定美丽日本宪法国民之会”的核心成员,参与推动修宪的舆论动员。
三十一岁,她和樱井良子一起,联合三十九名日本国会议员,在美国新泽西州报纸刊登了整版广告:《我们记得这些事实》。系统性否定和歪曲慰安妇问题,直接面向美国舆论场发起宣传战。那次行动的全部媒体策略,从广告文案的措辞到发布时机的选择,都是她全程参与的。
三十三岁,她被任命为NHK经营委员会最年轻的委员。
在日本媒体界,她被叫做“樱井良子第二”、“平成の才女”。她的方法论和樱井良子一脉相承:从不直接喊口号,而是用“我们只是要求公平讨论”、“历史不应该只有一种声音”等话术,将否定侵略历史包装成“言论自由”和“学术探讨”。
她在富士电视台的时政评论节目里,永远保持着端庄理性的形象,用词精准,语气温和,从不失态。
她微微欠身还礼。动作不大,但标准得无可挑剔。
“诸位久等了。资料准备好了吗?”
“全部准备好了。”野中章伸侧身,让出走廊通道,“会议室在三楼。”
“走吧。”
她走在最前面。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均匀。身后跟着五个人,没有人说话。
会议室在三楼。窗帘全部拉上了,日光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发白。
正木真由在长桌首位坐下。面前放着一只棕色的档案袋,这是桥本隆太提前放好的。
“资料都在这里了?”她问。
“全部。任夏从出道到现在的所有公开信息。”桥本隆太把档案袋往前推了推,“电影票房数据,采访记录,社交媒体发文记录,历史记忆行动委员会的注册信息和核心成员背景。还有他上个月在洛杉矶展览的完整报告。”
正木真由拆开档案袋,翻了几页。
“好。你们先出去。我需要自己看。”
五个人对视了一眼。野中章伸最先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离开。其他人陆续跟上。桥本隆太走到门口时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正木真由已经在看档案了,没有抬头。
门关上。
会议室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把档案全部摊开在桌面上。第一页是任夏的基本信息:二十七岁,导演,毕业于北电,以影评人出现在舆论场上。
她翻到下一页。《南京照相馆》的完整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