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数据页放到一边,翻到采访记录。
一页页、一张张,她看了足足三个小时,笔记写了十几页,才总算看完。
正木真由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复盘。
日本右翼的历史修正主义,在过去二十年里建立了一套完整的话语体系。这套体系分三个层次。
最底层是田母神俊雄那样的激进派,他们主张直接否认,语不惊人死不休。
如“根本没有南京大屠杀这回事”等极端言论,都是出自这一派。
用极端言论引爆网络话题,再通过网络热度反哺现实政治影响力,是他们的惯用套路。
去年二月,他在东京都知事选举中拿下六十万张选票,证明了这套打法在网络空间的动员能力。
中间层是百田尚树这样的体制内渗透者。2013年,时任日本首相把他任命为NHK经营委员会委员。
NHK是日本公共媒体的核心阵地,把这个位置交给一个公开否认南京大屠杀的小说家,意味着右翼势力已经完成了对公共媒体体制的系统性渗透。
百田尚树的打法比田母神更高明,他用小说家的叙事能力,把右翼历史观包装成“感人的故事”。
《永远的零》表面上讲特攻队员,实际上是对战争记忆的右翼式重构。
他在街头演讲中说“蒋介石宣传南京大屠杀,世界各国都不屑一顾”,用的是“美英同罪论”的经典话术,通过攻击美国的东京大空袭和原子弹轰炸,来为日本侵略历史进行“道德对冲”。
最上层是樱井良子和藤冈信胜。樱井负责跨国舆论战和电视辩论,用“理性客观”的外衣包装激进立场。
藤冈负责学术包装,用“学术自由”的名义为历史修正主义提供合法性。
2013年9月,《朝日新闻》承认慰安妇报道存在部分失实,藤冈立刻抓住这个机会发动全面反击,宣称“慰安妇问题已经不存在了”,并向文部科学省提出修改教科书的正式要求。
这三个层次各司其职。
激进派负责在网络上制造声量、动员情绪。体制派负责从内部改造公共媒体的叙事方向。学术和舆论精英负责在国际层面进行话语包装和跨国作战。
这套体系运转了二十年,越来越精密。
但是任夏出现,让这套体系面临了自张纯如以来的最严重威胁。
这部电影太成功了。
在那些亲日派中国公知的渲染下,中国人对于《南京大屠杀》本来已经快要淡忘了,但这部电影横空出世,直接撕碎了那些人十几年的努力。
更关键的是,这部电影在韩国也极为成功。
韩国观众虽然不会对被南京大屠杀的历史有太多归属和共鸣,但他们自己就有被殖民的记忆。任夏只是把南京的故事放在那里,让韩国人自己完成了类比。
八百万韩国人的观影人次,足以说明这部电影的成功。
在洛杉矶,他在美国办展览,却不知为何得到了右翼媒体的帮助。
“被遗忘的奥斯维辛”这个标题太有杀伤力了。七万的参观人次,十二家媒体的报道,三万两千个签名,每一个都是在美国本土舆论场上对日本右翼历史观的否定。
这就是任夏的威胁所在。
他借用一部电影,在半年内迅速地搭建起了一个全新的叙事框架,来和日本右翼的叙事体系做对抗。
在这个框架里,他们二十年来精心构筑的话语体系,美英同罪论、历史争议化、学术自由、复杂性叙事,并不像以往那么有效。
如果让他继续这样走下去,日本右翼的整套历史叙事都会从根部开始瓦解。不是被驳倒,是被绕开。被一个更根本、更直接、更无法反驳的叙事取代。
正木真由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
光华路上的车流还在移动。BJ的夜是灰橙色的。远处CBD的楼群亮着灯。
两周前,外务省情报分析课的会议室,专门为任夏召开了一次会议。
参加会议的有中国课的人,北美局的人,情报部门的分析员,还有从《产经新闻》和NHK调来的资深媒体人。
会议开了四个小时。
前半段是情报汇总。任夏的电影在各个国家的票房和舆论反响。韩国媒体引用《南京照相馆》讨论慰安妇问题的频率。美国展览的参观者构成分析,签名者中有相当比例是犹太裔美国人。以及欧洲几家二战纪念馆与历史记忆行动委员会的接触情况。
后半段是对策。
有人提出了一个方案。
“他在国外活动的时候,制造一起交通意外。不在中国境内。可以做到看起来像意外。”
会议室沉默了几秒钟。
外务省中国课课长佐藤光一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今天的中国不是十年前。”佐藤光一的手指点在地图上BJ的位置,“张纯如死的时候,中国是什么国力?现在是什么国力?。”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任夏在中国的支持度,你们做过评估吗?《南京照相馆》的票房不是靠宣传费砸出来的,是观众一张票一张票买出来的。这个人在中国民间的声望,已经不是一个导演的声望。他是‘南京记忆’的代言人。”
他停了一拍。
“但凡他的死被查出来任何蛛丝马迹和日本有关,哪怕只是一个无法证实的猜测——”
他没有说完。
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而且这一次,矛头不会只指向日本政府和右翼,会指向所有在华日本企业、日本品牌、日本产品。日本承受不起这个代价。
最终,会议达成了共识:用舆论的方式,消灭舆论的威胁。
不是消灭任夏这个人。是消灭他的叙事、消灭他的公信力,消灭他在中国舆论场上的道德位置。
要做到这一点,需要两条战线同时推进。
第一条线:中国国内。协调在华日本媒体的报道口径,同时启动那些多年来被日本通过学术交流、文化合作、媒体互访建立联系的中国知识分子,来对付任夏。
第二条线:美国。日本右翼已经通过多起在美国的舆论洗白,锻炼出了丰富的跨国舆论战能力。《产经新闻》驻华盛顿的社论撰写人古森义久长期在美国媒体上输出右翼观点。如果任夏接下来要去美国,古森义久会在那里等着他。
两条线互相协作,编织一张跨国的舆论网络,来对任夏进行剿杀。
正木真由负责的,正是第一条战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