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哪怕是最不服气的几个老研究员，在看到池宏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后，也只能乖乖地埋头答题。
池塘科技的安保人员面无表情地守在了门口，活像是一群监考老师。
方旭坐在角落里。
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本来以为这只是来走个过场，当个干苦力的外包测试员。
没想到。
这特么直接整成了闭卷考试！
他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手指，看向第一题。
【已知某全流量分级燃烧循环发动机的富氧预燃室压力为25MPa，主燃烧室压力为……求在给定燃料配比下，涡轮泵的最佳转速及泵体合金材料在高温富氧环境下的蠕变寿命预测模型。】
方旭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会是什么“宏桥框架”的底层代码，或者是一些刁钻的计算机算法题。
毕竟池宏是搞计算机出身的。
但这是纯正的航天动力学和材料学综合题！
而且，这不仅是理论计算，题目的后半部分直接要求建立寿命预测模型。
这是极其贴近工程实际的考法！
方旭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继续往下翻。
【基于跨音速风洞实验数据，当激波层厚度发生0.1%的偏移时，试推导返回舱在再入大气层时的气动加热变化率，并给出至少两种基于现有工业水平的隔热涂层优化方案。】
【在不考虑增加燃料载荷的前提下，如何通过算法冗余设计，实现一级火箭在遭遇六级侧风时的精准垂直降落？请列出控制逻辑树。】
……
一道道题目看下来。
方旭原本的紧张和忐忑，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久违的、甚至让他眼眶发酸的……
兴奋。
这些题目。
太有水平了！
从易到难，从基础理论到工程运用。
没有那些为了考试而考试的脑筋急转弯，也没有那些脱离实际的“空中楼阁”。
每一道题。
都像是精准地切中了当前航天工程领域的痛点！
它们在拷问你的知识储备，更在挖掘你的工程直觉。
方旭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突然被注入了高级润滑油，开始疯狂地运转起来。
在北航那间压抑的实验室里。
他每天面对的，是孟常皓那无休止的谩骂，是那些为了凑论文而拼凑的垃圾数据。
他已经很久。
很久。
没有体验过这种纯粹的、为了解决一个真正的科学问题而绞尽脑汁的快感了。
方旭拿起笔。
在一张空白的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起来。
“富氧环境下的蠕变模型……可以参考基于损伤力学的连续介质模型……”
“气动加热的补偿……如果引入卡尔曼滤波……”
笔尖在纸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的眼神变得越来越专注。
就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跋涉了许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一汪清泉。
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是来“偷师”的，忘记了孟常皓的威胁，忘记了延期毕业的恐惧。
此刻。
他只想把这些题目，解出来！
……
考场上。
很快就出现了两极分化。
坐在前排的几个大一新生，看着手机屏幕，一脸的生无可恋。
“这都什么鬼啊？”
一个男生抓狂地扯着头发。
“我连微积分都还没学明白，这就让我算气动加热率了？”
“这哪是摸底啊，这是摸我的天灵盖啊！”
几个对计算机更感兴趣、纯粹是冲着池宏的名头来报名的学生，果断选择了放弃。
“算了算了，我还是回去敲我的代码吧。”
“这航天的坑太深了，不是我等凡人能玩的。”
虽然在理论计算部分，青华学生的底子还在，只要是考察基本功的数学证明和物理分析题，都能顺利完成。
但那些本就对航天没有热情的学生，就连一些航天的常识题都答不上来。
他们直接选择了交卷，然后一脸轻松地走出了会议室。
而在另一边。
那几个从传统研究所被“发配”过来的边缘人员。
更是叫苦连天。
“这题目也太偏了吧！”
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研究员，看着屏幕上那道关于“算法冗余设计”的题目，气得直拍大腿。
“咱们是搞机械的，懂个屁的控制逻辑树啊！”
“这分明就是故意刁难人！”
“就是！”
旁边的一个老油条也跟着附和。
“这池宏懂不懂规矩？咱们可是体制内的，来这儿是给他们企业帮忙的。”
“现在倒好，把咱们当学生一样考？”
“不干了！这破题谁爱做谁做！”
“老子还不伺候了！”
这几个人本来就不想来，觉得在这里干活不仅辛苦，还影响自己在原单位的评优。
现在正好有了借口。
他们骂骂咧咧地交了白卷，站起身，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池宏坐在讲台上的椅子里，看着这群离开的人。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就是他的目的。
大浪淘沙。
把那些只想混日子、或者根本没有航天工程思维的人，直接剔除出去。
省得以后在项目里滥竽充数，浪费资源。
……
“咔嚓。”
“咔嚓。”
讲台旁边，崔院长正举着一台单反相机，对着台下那些还在奋笔疾书的考生们疯狂按快门。
“崔老，您这是干嘛呢？”
池宏转过头，有些好笑地看着这位老当益壮的院长。
“收集素材啊！”
崔院长一边调整焦距，一边兴奋地说道。
“这可是咱们‘钱学森班’第一届的摸底大考！”
“看看这些学生专注的眼神，看看这热火朝天的考场氛围！”
“我得多拍几张，回去让人洗出来，挂在咱们学院的招生简章上！”
崔院长放下相机，冲着池宏挤了挤眼睛。
“再配上个标题：‘直击逐日计划选拔现场：总师池宏亲自监考！’”
“这宣传效果，绝对拉满！”
池宏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太懂这帮体制内老狐狸的“留痕”套路了。
干没干活不重要，重要的是得有照片，得有汇报材料。
这才能显出领导的英明决策和工作的扎实推进。
“行吧，您随便拍。”
池宏站起身，非常配合地整理了一下衣领，摆出一个深沉而又专注的“监考”姿势。
甚至还走到几个正在抓耳挠腮的学生身边，装模作样地指点了一下。
“咔嚓！”
崔院长准确地捕捉到了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完美！”
……
两个小时。
转瞬即逝。
“时间到。”
池宏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
“所有人，交卷。”
方旭的手猛地停了下来。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靠在椅背上，感觉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
但他脸上的表情。
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甚至带着一丝……
自信。
他做完了。
除了一道关于“宏桥框架底层算法”的超纲题他实在看不懂之外，其余所有涉及到动力学、材料和结构设计的题目。
他全都给出了自己的推导和方案。
而且。
他觉得自己答得还行。
“呼……”
方旭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鼻梁。
这种将一身所学淋漓尽致地发挥出来的感觉。
真特么爽！
……
接下来。
就是阅卷环节。
所有人都以为，池宏会让人把答案拿出来，或者找几个专家现场批改。
毕竟，这种包含大量主观设计和复杂公式推导的工程题，电脑是很难判分的。
然而。
池宏的操作，再次刷新了所有人的认知。
他招了招手。
赵康立刻从后台，推上来一台机器。
一台……
改装过的“池小司”机器人。
不过，这台机器人的机械臂上，没有装电焊枪，也没有装螺丝刀。
而是装了一个极其复杂的、闪烁着红光的高速视觉识别模块。
“各位。”
池宏指着那台“池小司”。
“这是池塘科技最新研发的‘教育版’阅卷机器人。”
“它已经接入了‘宏桥框架’的底层算力，并导入了全球最全的航天工程数据库。”
“现在，开始阅卷。”
随着池宏的一声令下。
“池小司”头顶的指示灯疯狂闪烁起来。
大屏幕上，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刷屏。
不到五分钟。
“滴——”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阅卷完毕。”
五分钟？
批改几百份包含复杂公式和设计方案的专业工程卷？
这特么是魔法吧？！
“各位的成绩，我已经发到了大屏幕上。”
池宏按下遥控器。
屏幕上，并没有出现冷冰冰的分数。
而是出现了一个个密密麻麻的名字。
每个名字的后面，都跟着一个色彩鲜艳的……
“六边形雷达图”。
图的六个顶点，分别标着：【理论基础】、【工程直觉】、【创新思维】、【逻辑推演】、【算法能力】、【材料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