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的战时状态，对于西部航天工业园的这台庞大机器来说，就像是一场永不落幕的重金属摇滚音乐会。
没有白天黑夜。
只有轰鸣的机器，飞溅的焊花，以及那些熬红了双眼、像疯魔一样的工程师们。
现在。
音乐会到了尾声，压轴曲目，即将上演。
一号发射塔架上。
一枚体积远超之前“玉兔号”、宛如一尊巨兽般的全新超重型运载火箭——“嫦娥号”，正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银白色的不锈钢箭体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而强悍的光泽。
而在它的顶端。
那个被加宽加大的整流罩里。
包裹着的，是刚刚从“黑灯工厂”里下线的，月球车版“池小司”。
由于这次不仅要着陆，还要完成复杂的钻探、采样，甚至还要携带一个月面上升器起飞返回。
这台“池小司”被池宏和他的团队武装到了牙齿。
六个特制的非线性钛合金减震轮、高精度的多光谱分析仪、一只能扛起上百公斤重物的折叠机械臂，甚至还内置了一个由白明辉团队熬了三个月才搞出来的、微缩版的宽温域固态电池矩阵。
可以说，这玩意儿现在就是行走的钞票。
造价极其恐怖，不容有失。
“各单位注意。”
“‘嫦娥号’全系统自检完成。”
“推进剂加注管路已连接，等待加注指令。”
广播里，赵康那因为长时间缺乏睡眠而显得有些沙哑，但声音依然充满力量，回荡在整个发射场。
……
海陆空智能协同技术创新中心，教授办公室。
“哈哈哈！小池！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啊！”
门还没推开，科技部李书记那中气十足的笑声就已经传了进来。
李书记整个人看起来红光满面，走路带风，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
“李书记，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池宏从那堆厚厚的气动遥测数据里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梁。
“还能是什么风？当然是东风压倒西风的‘爽风’啊！”
李书记一屁股坐在池宏对面的真皮沙发上，兴奋地拍着大腿。
“你小子整天闷在实验室里，估计没看新闻吧？”
“美国人那边——”
“拉大胯了！”
李书记说着，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盖着红戳的内参报告，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你看看这上面的情报分析。”
“那个NASA的局长查尔斯，前阵子不是在发布会上吹牛逼，说下个月月底就要发射他们的‘战神’重型火箭，还要在月球上建军事基地吗？”
“结果呢？”
李书记端起桌上池宏刚倒的茶，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因为供应链断层和技术指标严重不达标，他们的发射计划，已经无限期延期了！”
“现在白宫和五角大楼那边都快气疯了，查尔斯的电话都被国会那些要账的议员给打爆了！”
池宏听完，眉毛微微一挑。
其实，对于这个结果。
他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航天工程，从来都不是靠几句口号、几页PPT，或者临时砸几百亿美金就能凭空砸出来的。
那需要一个完整、健康、且持续迭代的工业体系作为支撑。
“他们的供应链出问题了？”池宏靠在椅背上，随口问了一句。
“可不是嘛！”
李书记冷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嘲讽。
“你想想，美国从阿波罗计划之后，有多久没搞过这种重型登月火箭了？”
“几十年了！”
“当年给他们造登月舱、造大推力发动机的那些老牌供应商，死的死，破产的破产……”
“剩下的那些军工巨头，这些年全靠卖高价的垄断军火续命，早就在温水煮青蛙里丧失了进取心。”
“查尔斯想要在短时间内重启这些古董生产线。”
“那些军火商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敲竹杠的好机会？”
李书记竖起几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重新开发生产线要钱，招募熟练工人要钱，技术验证还要钱。”
“一个个全都是狮子大开口！”
“把预算往死里报！”
“查尔斯那个倒霉蛋，拿着国会批的那点钱，连个发动机的喷管都买不齐！”
这倒是很符合美国军工复合体一贯的吸血作风。
国家利益？
在华尔街的报表和军火商的利润面前，那都是用来擦屁股的纸。
“那后来呢？”池宏觉得有些好笑，“他们总不能就这么干耗着吧？”
“后来？”
李书记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甚至带上了一丝幸灾乐祸的意味。
“后来查尔斯实在没办法了，进度被逼得火烧眉毛。”
“你猜他去找谁求救了？”
“马斯克。”池宏不假思索地吐出这个名字。
“神了！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李书记眉头微抬，对池宏的判断力赞叹不已。
“没错，就是查尔斯最不想找的、天天在推特上跟他唱反调的马斯克！”
“据情报说，查尔斯是厚着老脸，亲自跑到SpaceX的总部，去求马斯克提供他们的‘猎鹰重型’技术支持。”
“结果你猜马斯克怎么说？”
李书记学着马斯克那种特有的、带着点神经质的口音，绘声绘色地模仿起来。
“‘哦，查尔斯，你们搞的这种不可回收的、像大号烟花一样的一次性火箭，简直是对人类工业文明的亵渎！’”
“‘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东西，我一点兴趣都没有。’”
听到这里，池宏忍不住嘴角上扬。
这确实是马斯克能干出来的事。
那家伙在体验了“玉兔号”的垂直回收之后，眼界早就被拔高了。
现在让他回去造那种用一次就扔的面子工程，他估计比吃苍蝇还难受。
“不过。”
李书记话锋一转。
“查尔斯毕竟是代表官方去的。”
“他直接把支票本拍在桌子上，说：‘我们是甲方，你拿钱办事就行！这关乎美国的脸面！’”
“马斯克那家伙，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面对送到嘴边的巨额肥肉，到手的钱当然不能不赚。”
“最后还是捏着鼻子把这活儿给接了。”
李书记说到这，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精彩。
“不过，就算有马斯克救场，他们那引以为傲的所谓‘核动力微型反应堆’，也是个大笑话！”
李书记指着报告上的另一段内容。
“那个叫道森的天才，吹牛逼说能在几个月内把核反应堆小型化，塞进月球基地里。”
“结果呢？”
“在实验室里就出了岔子，辐射泄漏差点没把几个工程师给送走！”
“现在没办法，只能妥协。”
“换成了几十年前的老技术——放射性同位素热电发电机（RTG）。”
“那玩意儿虽然能延长探测器的使用寿命，但功率小得可怜。”
“想靠那点电在月球上建军事基地、部署激光武器？”
“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李书记端起茶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种一直压在心头、生怕被美国人抢占了月球制高点的焦虑感。
在此刻，烟消云散。
“所以啊。”
李书记看着池宏，眼神里充满了赞赏和那种“我懂你”的深意。
“你小子，这招玩得高啊！”
“啊？”池宏愣了一下，“我玩什么了？”
“装！你还在我面前装！”
李书记指着池宏，一副“你的心思我全明白”的样子。
“你是不是早就料到美国人那边会出乱子？”
“所以。”
李书记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老谋深算的智慧。
“你故意在这个时间点，赶在他们焦头烂额、计划破产的时候。”
“宣布‘嫦娥号’发射！”
“就是要趁他病，要他命！”
“就是要用咱们的成功，去狠狠地抽美国人的脸！”
“用咱们的实际行动，去粉碎他们那个所谓的‘阿耳忒弥斯加强版’的谎言！”
李书记越说越激动，甚至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小池啊！”
“你不仅是个伟大的科学家，你的zz觉悟，那也是相当的高啊！”
“知道在什么时候出手，能给国家带来最大的利益和声望！”
“这波时机选得。”
“完美！”
池宏坐在椅子上。
看着面前这位自我脑补的科技部一把手。
他默默地端起面前的咖啡。
吹了吹上面的热气，喝了一口。
“李书记。”
池宏放下咖啡杯，面无表情地打破了李书记那充满宏大叙事的美好幻想。
“您真的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