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
那封红色标题的动员邮件通过内网推送到每一个人的手机和电脑屏幕上。
整个池塘科技。
这台原本就以高效著称的庞大机器,像是被注入了一剂高纯度的肾上腺素,引擎的轰鸣声瞬间提升了三个八度。
夜幕降临。
西部航天工业园的宿舍区里,灯光却比白天还要亮。
“老李,看到老板发的邮件没?”
一个穿着防静电服的基层装配工,一边往嘴里扒拉着泡面,一边兴奋地用手肘撞了撞旁边的工友。
“废话,那么大个红色的‘战时状态’,瞎子才看不到。”
被叫做老李的工友三两口把面汤喝干,抹了把嘴。
“好久没听到‘加班’这两个字了。”
老李叹了口气,语气里竟然透着一股子“久旱逢甘霖”的饥渴。
“是啊。”
旁边的几个工友也纷纷附和。
“自从老板搞出了那个‘黑灯工厂’,把那些重体力活和危险工序全交给了‘池小司’,咱们这些人的工作,也就是在监控室里盯个屏幕,按个按钮。”
“舒服是舒服了,工资也没降。”
“但是……”
一个年轻一点的工友搓了搓手,两眼放光。
“好久没赚到加班费了啊!”
“可不是嘛!”
老李一拍大腿。
“咱们公司的加班费,那可是比《劳动法》规定的还要高出两倍不止!”
“平时想加个班,主管还得看你排期,生怕你过劳。”
“现在好了,老板亲自下令三班倒。”
“兄弟们,这是发财的好时机啊!”
“干完这一个月,年底回老家,首付都能凑出来了!”
对于很多勤劳的劳动者来说,加班如果给够钱,那就是天大的福利。
但在池塘科技。
不仅仅是钱。
“行了,别光想着钱。”
一个年纪稍大的班长敲了敲桌子,神色有些严肃。
“没看邮件里怎么写的吗?”
“美国人要在月球上建基地了!”
“这明摆着是要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啊!”
班长把手里的安全帽重重地扣在头上。
“咱们虽然只是个拧螺丝的,但也知道什么叫争口气。”
“这一个月。”
“就是累吐血,也得把‘嫦娥号’给我焊结实了!”
“不能让那些洋鬼子看咱们的笑话!”
……
与此同时。
在池塘科技的各个核心部门。
那些领着高薪、拥有着高智商的技术骨干们,更是陷入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极客氛围中。
荷花能源。
张工看着手里那份来自大洋彼岸的情报分析报告。
他没有犹豫。
“通知生产部。”
“立刻切断三号和四号民用动力电池产线的订单排期。”
“哪怕是赔违约金,也要把产能给我腾出来!”
“全线倾斜至‘逐日工程’的深空特种电池!”
“我要在两周内,看到成品出库!”
……
黑灯工厂的控制中心。
冯烨磊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他的双眼熬得通红,像两只充满了血丝的红灯笼。
桌子上堆满了空咖啡罐。
但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每一道工序监控画面,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二号机械臂,焊接路径偏离了0.05毫米!”
“马上校准!”
“这火箭是要去月球的!”
“我要的是极致的冗余!绝对的完美!”
……
材料实验室里。
白明辉带着他的团队,把自己关在防辐射舱里。
他们正在用各种模拟的极端高能粒子,疯狂地轰击着一块块新型的复合材料。
“不行!抗辐射衰减率还是超过了千分之三!”
老白把一块烧焦的样品扔进废品篓。
“继续换配方!”
“池总给的路径还有优化的空间。”
“找不到最优解,咱们谁也别想睡觉!”
……
而在海陆空中心的顶层。
那几个被池宏寄予厚望的亲传弟子。
更是彻底杀疯了。
萧成楠面前的白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推导公式。
这是她从俞教授那里讨教的理论基础,正在根据它们疯狂地优化着月球车的返回模块。
如何在只有地球六分之一重力的环境下,利用极其有限的燃料,完成精准的起飞和轨道对接。
这在人类历史上,还是一个尚未被完全攻克的盲区。
邵雨晴则把自己裹在一件大号的连帽衫里。
键盘被她敲得噼啪作响,像是在进行一场暴风骤雨般的钢琴独奏。
她在完善“宏桥框架”的底层控制逻辑,试图把通讯延迟带来的误差,通过预测算法降到最低。
至于顾天。
这位钻研通信安全的天才,直接把铺盖卷搬进了机房。
“老子就不信了!”
“不就是三十八万公里的延迟吗?”
“池老板将所有能用的算力都批给我了……”
“无论如何,也要弄一条绝对抗延迟的深空通信网络来!”
……
整个池塘科技。
这台精密的战争机器。
在这一刻,展现出了令人恐惧的高效。
每个人都在燃烧自己。
这种狂热的、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而不顾一切的氛围。
就像是一种极具传染性的病毒。
迅速蔓延到了每一个角落。
也感染了那些,原本只是被“借调”来的外人。
……
流体力学模拟实验室。
凌晨三点。
方旭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喝了一口已经冷掉的浓茶。
他面前的屏幕上,是一组复杂的整流罩气动数据。
这些数据,是他用“启明”软件,结合风洞吹出来的实测结果,反反复复推演了几十遍才得出来的。
“不对……还是不对。”
方旭眉头紧锁,盯着屏幕上的那条曲线。
“在跨越音障的那一瞬间,激波阻力的峰值,比理论模型高出了百分之二。”
“这百分之二,在平流层没什么。”
“但在再入大气层、或者月面起飞的极端气动环境下,就是致命的。”
他拿起笔,准备在草稿纸上重新推导一遍纳维-斯托克斯方程的边界层解。
就在这时。
旁边的一个工位上,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哈欠。
“哎哟,老方,我说你至于吗?”
说话的,是跟他一起从某个老牌研究所借调来的研究员,老王。
老王此时正半躺在椅子上,正在看一部用快播下载好的盗版电影。
他完成了份内的任务,准备放松放松,顺便混点加班费。
“这都几点了?你不睡觉,我还想睡呢。”
老王瞥了一眼方旭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
“咱们就是个外包打工的,来这儿就是走个过场。”
“每个月的‘尊严费’是不少,但咱们的付出,已经对得起这份工资了。”
“你还真把自己当池塘科技的核心骨干了?”
老王翻了个白眼,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老油条的市侩。
“这整流罩的数据,差不多就行了。”
“池宏那小子不是有那个什么‘宏桥框架’吗?让他用算法去弥补硬件误差呗。”
“你在这里死磕这点参数,有什么意义?”
“再说了。”
老王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
“咱们的原单位,跟池塘科技可是竞争关系。”
“你这么上心,把核心数据做得这么漂亮,这不是给别人做嫁衣吗?”
“等借调期一满,你回了北航,你老板能给你好果子吃?”
听着老王这番“肺腑之言”。
方旭手里的笔,停在了半空。
他没有反驳。
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在草稿纸上写下了一个复杂的积分符号。
“王工,你不懂。”
方旭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他怕的,从来不是努力。
也不是吃苦。
他在北航的这几年。
给孟常皓做横向课题赚钱,做那些为了交差的重复实验。
给师弟师妹们当免费的导师,帮他们擦屁股。
他吃过的苦,受过的累,比这里多得多。
“我只怕……”
方旭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没有意义的努力。”
在这里。
在池塘科技的这间实验室里。
他所推导的每一个公式,他所修正的每一个数据。
都将实实在在地用在那枚即将飞向月球的火箭上。
都将成为人类探索宇宙的一块基石。
这种纯粹的科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