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国的光芒彻底消散,可余韵依旧笼罩着整座广场,几乎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呆呆望着神国消失的方向,全场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心中,都曾有一个笃定的念想,那就是死后可以前往神国,凭借信仰的虔诚,至少能在神国里安度数百年。
可神国的谎言被彻底戳破后,留给所有人的,只有无边无际的虚无。
哪怕是悲悯者塞尔薇娅——她早已脱离秩序之主的信仰,坦然接受自己死后无神国可去的无信者身份,此刻也感到头皮阵阵发麻,一股蚀骨般的虚无感如潮水般席卷全身。
此刻苏文的头脑无比清醒。
他清楚地知道,这种虚无感一旦蔓延至整座圣凯罗城,必将引发毁灭性的思想动荡,甚至会让工联刚刚建立的秩序彻底崩塌。
(必须用新的思想凝聚人心。)
此刻,现场一片寂静,只有被苏文唤起死灵的杰夫佩尔,用刚复苏的枯瘦手指抓着地面,嘶哑地反复嘶吼:“为什么我没有去往神国?为什么不是我?”
它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不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苏文环顾四周,冷静观察着现场的每一处反应。
根据他对这个世界信仰体系的了解,神灵的信徒分为浅信徒、虔诚信徒、真信徒、狂信徒四个层级,对神灵道途的认可程度越高,信仰层级也就越高。
而目前来说,基本是信仰越深,就越痛苦。
狂信徒无法接受现实,精神崩溃到脑袋直接爆裂;
真信徒七窍流血,浑身抽搐,痛苦到极致;
虔诚信徒瘫坐在地,双手死死抱头,五官扭曲,剧痛难忍;
浅信徒与无信者大多没有生理创伤,最多只是捂着脑袋,眼神里满是茫然无措。
所幸的是苏文麾下的军队,以浅信徒占绝大多数,仅有寥寥数名虔诚信徒跪地挣扎,几乎没有真信徒;不像在半精灵群体中,七窍流血、精神失控的人比比皆是。
军队还能用——苏文心中略微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跪地的半精灵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不可能!神国一定存在!我的家人肯定已经在神国之中了!”
众人循声转头,只见前教育部长加西亚捂着剧痛欲裂的脑袋,踉跄着站起身。
他双目赤红,眼内的血管崩裂,面容狰狞扭曲;一头黑发彻底化为雪白,短短片刻,竟像是苍老了五十岁。
对半精灵这个种族而言,外表出现如此明显的衰老,意味着生命力已经走到了末期。
可此刻的加西亚早已顾不上这些,他死死盯着苏文,声嘶力竭地咆哮:“执政!你到底用了什么邪术?什么幻术?来欺骗我们所有人!”
“你的家人已经死了。”
苏文看着歇斯底里的加西亚,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波澜。
“他们还在!神国还在!”加西亚怒吼着,攥紧拳头想要冲向苏文。
可他挣扎了半晌,最终还是双腿一软,重重瘫坐在地,双手掩面,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
他的哭声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现场的绝望。
此起彼伏的啜泣声、哀嚎声响起,半精灵信徒的精神彻底崩溃,现场陷入一片混乱的悲恸中。
苏文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他清晰地看到,士兵们虽然没有剧烈的生理痛苦,但有不少人陷入了虚无主义。
而且恐怕城内更多人,也会陷入更深的虚无主义:
死后什么都没有,那努力到底还有什么用?
如果生命的一切,到最后都是一场空,那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恐怕是工联建立以来,遭遇的最致命的一场精神危机。
神权的谎言被戳破,可民众赖以支撑的精神寄托,也随之彻底消失。
就连一向沉稳果敢的鲍勃,也呆呆望着神国消失的方向,脑海中一片空茫。
他每天清晨醒来,都会习惯性地向海神祈祷,这本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他也笃信自己死后将会前往神国。
可此刻,所有的信念都化为泡影,哪怕是他,心中也难免出现了虚无感。
而此时,突然间,鲍勃听到远处似乎传来了一阵吵闹声,甚至还有什么打砸的声音,随后还有各种尖叫声。
城内出现了骚乱。
这样的躁动打破了现场的沉寂。
“全体都有,立正!”
苏文的厉喝声骤然响起。
士兵们下意识地绷紧身体,双脚并拢,迅速列队站好——刻苦的军事化训练,早已成为他们的本能。
苏文环视着整齐的队伍,声音沉稳而有力:
“今天,我们都亲眼见证了真相——祈并者,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谎言。我知道,你们此刻心中有的是迷茫、困惑,甚至痛苦。但我们现在有更紧急的任务要做。
“这个真相正在传开,整座圣凯罗城都会陷入思想混乱,民众的秩序随时可能彻底崩溃。士兵们,我要求你们立刻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并维持秩序。”
“记住,无论外界如何动荡,我们绝对不能乱!”
此刻随着苏文的声音,远处,杂乱的骚动声似乎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不时有尖叫声传来。
苏文的目光锐利,清晰地传达着命令:
“首先,由各班、排、连长立刻收集士兵的思想状态;所有文化指导员同步介入,掌握部队的情况,对情绪异常的士兵进行疏导,严防混乱扩大。
“所有排查结果,由文化指导员,统一汇总至我处。初步排查完成后,再根据实际情况,派遣部队分批次派往港口、各城区,维持社会秩序。”
“大家听明白了吗?”
苏文铿锵有力地喝问道。
士兵们在纪律与本能的双重驱使下,整齐划一地高声回应:
“是!听明白了!”
尽管他们的心中依旧充斥着迷茫与不安,但军令当前,所有人都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开始执行命令。
原本涣散的军心,在苏文的指令下,渐渐找回了主心骨。
……
库帕从自己的摊位处撤离后,正站在内城稍远的地方,眼神迷茫。
他本是心胸豁达之人,寻常琐事从不会扰他心神。
可亲眼目睹神国的真相、祈并者的谎言被苏文当众戳破后,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茫然无措的念头:
我到底信仰的是什么?难道我死后,连一丝一毫的归宿都没有吗?
他呆呆地愣在原地,还没来得及理清这颠覆认知的真相,周围的人群便已经彻底炸开了锅。
街道旁的高楼上,几名原本驻足观望神国降临的人,在神国消散、谎言破灭的瞬间,竟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
“嘭——”
头颅狠狠砸在青石地面上,鲜血与脑浆溅得到处都是,刺目的红白色,让原本还处于呆滞中的人群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不止是平民,一些远道而来的外国商人、各教会的低阶牧师,也根本无法承受这毁灭性的认知冲击。
接连几声闷响,好几人的脑袋直接在原地爆裂,鲜血顺着脸颊、脖颈不断流下,染红了衣衫,也染红了脚下的街道。
现场彻底陷入混乱,哭喊声、尖叫声、癫狂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刺耳至极。
一名衣衫凌乱的男子彻底疯魔,手里正要点燃一个火把,嘴里嘶吼着:“死吧!都死吧!一切都没有意义!死后什么都留不下,活着还有什么用!”
他眼看就要朝着街边的木屋冲去,想要一把火将一切都烧成灰烬。
库帕一眼就看到,那木屋隔壁就是自己花钱买的店铺,顿时急得大喊:“你疯了!不要放火!这是大家的房子!”
“死吧!都死吧!反正一切都是虚无,烧了又如何!”疯魔的男子根本不听劝阻,眼神空洞而疯狂。
周围一些受影响较小的人,早已吓得尖叫着四散奔逃,原本井然有序的街道,此刻彻底沦为混乱的漩涡。
“巡逻队!快来人!这里有疯子放火!”库帕急忙向一名身着巡逻队制服的队员吼道。
可他刚开口求助,就看到那名巡逻兵只是冷漠地瞥了这边一眼,非但没有上前制止,反而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街边的店铺。
开始翻箱倒柜。
巡逻兵将货架上的烈酒、货物疯狂往怀里揣,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反正死后什么都没有,不拿白不拿……信神没用,攒点东西才是真的……”
更远处,愤怒的嘶吼声不断传来:“这都是苏文的骗局!是他用邪术欺骗了所有人!神国是真的!祈并者是真的!”
“我们不要信他!这是亵渎神灵!”
各种嘈杂的声音搅在一起,让库帕头晕目眩。
到底发生了什么?苏文大人,快救救我们,快让秩序回来吧!
而这个时候,那个癫狂的人点燃了火把,靠近了木屋,突然,库帕愤怒之极。
他直接冲上去,将那个人压倒在地上,然后一拳抡了过去:
“你烧我屋是吧!”
……
与此同时,执政府内的氛围也很糟糕。
能在苏文麾下身居高位的人,大多都是务实的现实主义者,本就对神灵信仰不甚执着。
可即便如此,神国与祈并者的真相,依旧给了他们巨大的冲击。
甚至有人手里的文件都拿捏不稳,直接掉落在地上。
一名内务处的职员脸色惨白,声音颤抖地喃喃自语:“我没理解错吧……祈并者只是复制体?那我死了之后,就算进入神国,那个‘我’也不是真的我?”
“如果复制体拥有我的记忆、思想、行为,那他到底算不算我……这已经是哲学问题了……”
有人茫然附和,有人低头沉默,整个执政府都被一种迷茫而恐慌的氛围笼罩。
而在所有高层之中,精神彻底崩溃的,无疑是情报局局长马特。
马特是一名虔诚的海神信徒,他的父亲也曾是海神的狂信徒,只可惜早年被马斯洛迫害致死。
多年来,支撑马特活下去的信念之一,就是信仰海神,死后能进入海神神国,与家人团聚。
之前,他一直全程关注着神国降临的动向。
可当他亲眼见证,苏文戳破祈并者只是复制体的真相后,马特的精神世界瞬间崩塌。
“不可能……死后一定是可以去到神国才对……”他瞪大双眼,大脑传来一阵阵剧痛,耳鸣不止,什么声音都听不清。
鼻腔里涌上一股温热,鼻血缓缓流下,他却毫无察觉。
他一直坚信,死后能在神国见到真正的家人。
可现在真相告诉他,就算到时候进入神国,见到的也只是复制体;
不,进入神国的自己,恐怕也只是一个复制体。
真正的家人,早已彻底消亡,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这个认知,让马特的大脑如同被重锤狠狠砸中,嗡嗡作响,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马特!立刻动员情报局所有人员!”
一道急促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可在马特听来,那声音却无比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