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们和圣伯罗斯签订的和平条约,我们固然可以主张,条约中所指的圣伯罗斯,仅指签订条约时,以哥德斯城为核心的王国实体,也就是如今的东圣伯罗斯。
“西部的新生政权,不在条约的约束范围之内。”
此刻苏文环顾众人,开口道:
“但我们必须正视,承认西部独立,必然会引发东圣伯罗斯贵族政权的强烈反应,甚至可能激化矛盾,留下撕毁条约的口实。
“这份风险,必须做全面的评估,拿出对应的应对预案,不能想当然。”
话音落下,台下的艾维斯举起了手。
苏文朝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发言。
艾维斯站起身,直接问道:
“执政大人,我想请问,如果我们解决了这两个前提。
“首先,争取到东圣伯罗斯对西部独立的认可;其次,经调研确认,西圣伯罗斯的民众普遍愿意加入工联。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接下来该如何推进?”
苏文点了点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拿起粉笔,走向了会议室后方的黑板。
这是工联开会的老传统,会议桌背后总会备上一块黑板。
他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快速书写起来,一如在保安团时期,给一众骨干上课的模样,一边落笔,一边清晰地阐述自己的思路。
“正常来说,我们现阶段面临的核心发展瓶颈,第一,就是产业劳动力严重不足。”
苏文在黑板上写下“劳动力缺口”这个词,继续道,
“第二,是战略资源的供应链不稳定,我们虽然掌控了一部分矿产,但仍有大量工业必需的资源,需要从外部采购,议价权、运输安全,都需要一定的保障。”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道横线,把两个问题圈在一起,沉声道:
“要解决这个核心矛盾,我们就必须把发展必需的资源和市场,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这种掌控,抛开道德叙事,纯从国家利益的角度分析,目前摆在我们面前的,有三条可行的路径。”
随着苏文的层层拆解,在场的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盯着黑板,手里的笔不停,飞快地记录着他的每一句话,生怕错过。
苏文的粉笔在黑板上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开口道:
“第一条路,就是我们与对方保持友好外交,通过正常的商业贸易互通有无。在合适的贸易框架下,双方各取所需,实现互惠共赢。”
他话音落下,台下不少人微微点头。
但苏文接着加大了音量:“但这条路,有一个绕不开的致命问题——不稳定。”
“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比如对方也要发展,和我们形成竞争;
“比如神权势力的干预、贵族集团的排外;甚至是周边局势的动荡,都可能让我们的贸易中断,或是受到严重干扰。
“这会导致我们工业生产必需的原材料供应,始终处于不稳定的状态。
“而供应链的不稳定,就是我们发展最大的隐患。”
苏文在第一条路径旁,重重写下了“不稳定”三个字,
“在此之前,我们和圣伯罗斯、和法比里奥王国,都在尝试走这条路。事实也证明,在当前的大陆环境下,这条路的抗风险能力最弱,也最不可控。”
台下众人纷纷点头,深以为然。之前圣伯罗斯突然断绝对工联的贸易,就是最鲜活的例子。
苏文随即转向第二条路径:
“第二条路,就是通过战争、理念传播、经济扶持等手段,争取或是改造领主。
“让它成为在各方面都依附于我们的实体,也就是我们常说的代理人。”
这话一出,台下不少人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艾维斯摸着下巴,眼神微微放光。
苏文没有停顿,继续说道:“这条路,比第一条稳定得多,但它的核心问题,在于维持代理统治的收益,必须要大于维持它的成本。”
他在黑板上写下“收益”与“成本”两个词,用一道横线隔开,沉声道:
“无论我们的手段多温和,理念多先进,只要走这条路,就必然要求当地政权优先保障我们的利益,而非当地民众的根本利益。”
“这里就出现了一个死结:如果我们选的代理人有能力、有威望,他必然会优先考虑本国的发展与利益,最终一定会在关键问题上和我们产生分歧,甚至走向对立;
“如果我们选了一个无条件巴结我们、完全听命于我们的人,那他必然是个没能力、没威望的庸才,根本镇不住局面,
“最终只会让我们不断投入资源去给他维稳,成本会越来越高。”
苏文说的越来越平稳:
“我们不考虑道德层面的叙事,纯从利益与成本的角度分析,这条路大概能支撑我们10到20年的发展,但20年之后,成本大于收益的概率,会逐年攀升。”
苏文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安静。众人都在心里快速推演着,脸上的神情愈发严肃。
随即,苏文的粉笔指向了黑板上的第三条路径,也是这次会议的核心议题。
“第三条路,就是加盟、同盟,或是直接并入。它有不同的实现形式:可以是签署条约,法理上结成邦联;
“可以是我们掌控外交、军事与工业规划,对方保留高度的地方自治权;
“也可以更进一步,像我们如今的群岛、棕榈湾地区一样,都听从工联的统一治理体系,各种体系安排,完全统一。”
台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聚精会神地听着。
苏文的语气依旧平稳:
“但这条路,有它独有的巨大风险。在加盟模式下,如果对方的治理理念、发展思路和我们不同步,就必然会滋生强烈的分离主义。”
“这种分离主义,会制造持续的动荡,
“敌人甚至可以通过煽动、渗透这些不稳定因素,把我们原本稳定的本土核心,也带得分崩离析——毕竟在法理上,他们已经是我们的一部分。”
苏文的话,让台下众人的脸色愈发凝重。
“一旦处理不好,这条路的稳定性,可能连三五年都维持不住,我们就要面临内部分裂的巨大危机。”
他话锋一转,补充道,
“但反过来说,如果我们能做好,能让双方在同一套治理理念、同一个发展目标上携手并进,真正成为一家人,
“那这条路能给我们带来的发展前景,也是三条路里最广阔、最没有上限的。”
话音落下,一直坐在主位旁、全程没有发言的丽娜,终于开口问道:“那如果想要达成您说的这种最好的结果,我们最核心要做的,是什么?”
苏文转过身,看着丽娜,也看着全场所有人,缓缓说道:“核心只有一句话:一个都不放弃。”
他放下粉笔,走回台前,目光坚定地扫过众人:
“我们不能带着先行者的优越感,不能抱着高人一等的施舍心态,去指点、去对待这些申请加盟的地区和民众。
“而是要认认真真地去解决他们的困难,解决他们的贫困问题、发展问题,哪怕是最偏远的山区里,那些被遗忘的民众,也要一个都不落下,带着他们一步步跟上我们的脚步,一起发展。”
“只有让新加入的民众,和我们本土的民众享受到一样的教育、医疗、发展机会,真正做到利益一体、荣辱与共,才能最大程度的上有力对抗分离主义。
“靠武力镇压、靠利益收买,终究是走不长。”
这话一出,下面有人忍不住有些惊讶的说道:“执政大人,这……这难道是要我们去给他们当仆人吗?”
苏文看着那人,郑重地点了点头,语气没有半分玩笑:“是的。”
“如果我们选了这条路,我们所有人,尤其是我们这些领导层,必须要有为民众做仆人的觉悟。”
“不只是为新加入的民众做仆人,更是为工联的所有民众,一视同仁地做仆人。
“我是工联最大的仆人,你们依次往下,坐多高的位置,就要担多大的责任,做多大的仆人。”
在场众人都用震惊的目光看着苏文,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要有让所有人踩在我们肩膀上往上走的觉悟。”
苏文的目光锐利,扫过全场,
“如果选了这条路,却没有这份觉悟,那我们最终,一定会走向分崩离析,一定会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