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边的黑暗。
没有声音,没有触感,没有温度,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莱恩·哈特不知道自己在这片虚无中待了多久。
他甚至无法确认“自己”这个概念是否还成立,没有躯体,没有五感,没有心跳提供节律,意识像一盏被剥掉灯罩的烛火,悬在无尽的空洞中,被看不见的风吹得忽明忽暗。
他试过呼喊,但没有喉咙来震动空气。
他试过移动,但没有肢体来执行指令。
只有思考,这是唯一还能勉强做到的事。
偶尔,一些东西会从黑暗中浮上来。
像被打碎的玻璃,每一片映出不同的画面。
艾莎在恐惧中尖叫的脸,那个血脉巫师冷漠的眼睛,以及胸口被血色光束贯穿时,那股将内脏瞬间烧成焦炭的灼热。
还有更远的碎片。
父亲的葬礼,母亲在三天后跟着走了,十一岁的艾拉扯着他的袖子,说着“哥哥,我饿了”。
第一次用巫术击杀魔兽,手在抖,心跳快得像要炸开,体内的魔力却格外顺畅。
在枢纽城签下韦斯伦重工的雇佣合同,薇拉递过来的笔很沉。
凛霜分部第一月的报表,数字漂亮得不像真的。
这些碎片在黑暗中无序漂浮,彼此不相连,边缘模糊且持续褪色。
莱恩不确定它们是真实的记忆,还是将散的灵魂在最后时刻自行编造的幻觉。
在巫师世界的认知中,灵魂是独立于肉体的存在。
一个人的精神力、意志、记忆乃至人格,并非像前世科学所认为的那样仅依赖脑细胞中的电化学信号产生,而是可以铭刻在灵魂这一更深层的载体上。
肉体是容器,灵魂是内容物,容器碎了,内容物不会立刻消失,但也不会永远存在。
脱离肉体的灵魂,就像被倒出杯子的水,慢慢扩散,然后蒸发。
莱恩可以感觉到自己在蒸发。
那些记忆碎片每次浮现都比上一次更淡、更小。
艾拉的声音从清晰变得含混,母亲的脸已经想不起来了,他不知道这是第几次遗忘,也不知道还剩多少可以遗忘的东西。
等最后一片碎片消失的时候,“莱恩·哈特”这个人就真的不存在了。
不知突然从哪来的一道极其细弱的暖光。
像有人在无尽的黑暗中捧着一支将灭的蜡烛,一步一步走近。
声音随之而来,遥远的、被过滤掉了绝大部分信息的声音,像隔着十面墙壁传来的低语。
莱恩听不清内容。
但他的意识被这道光牵引着,开始向“外”靠拢,像一个溺水者被拽出水面。
呼吸依旧不存在,但灵魂产生了一种类似于呛咳的剧烈振荡,整团光雾猛烈收缩又膨胀了两次。
感知在这一刻重建。
不是视觉,是灵魂层面的感知,模糊的,像透过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世界。
他“看到”了一个轮廓。
面容不清晰,但莱恩认识这个魔力特征——在签合同的那天,薇拉带他去见过一面。
是大老板,艾伦·韦斯伦,似乎在忙碌。
周围的环境也模糊地浮现出来,在一间不大的书房中。
他自己,或者说他的灵魂被装在一个透明的容器里,容器底部有复杂的符文阵列在持续运转,散发着微弱的暖光。
莱恩的时间还停留在死亡前的那一刻,他的意识用了几秒钟才有些清醒。
“……艾莎和格里芬……怎么样了?”
工作台前,艾伦的动作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