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繁复的雕梁画栋,唯有一种透着太古苍茫与无上神权的厚重之意。
【南天行宫】!
这是西山神道体系之下,第一座,也是规模最为庞大的一座”分神庙”。
“嗡——”
便在那行宫的最后一根主梁落定的一瞬间。
李敢倒背着双手,自三军阵前,缓步踏出。
在场的所有南境枭雄,看到这袭青衫的刹那,膝盖本能地便是一软。
“扑通、扑通……”
如同割麦子一般。
三十七家宗门掌教,四十八洞头人,连同那漫山遍野的妖魔散修,齐刷刷跪伏在地。
“罪民等,叩见西山真君!”
“愿奉真君为主,世世代代,结草衔环!”
李敢并未去看他们。
他抬起头来,望向那南天行宫高耸入门的牌匾之处。
“袁洪,还不归位?!”
李敢一声暴喝。
“轰!”
立在李敢身后的白猿,狂吼一声。
那三丈高的身躯,迎风暴涨,瞬息之间便化作了一尊高达百丈、浑身燃烧着紫金神火的【金毛猿神法相】!
在它头顶之上,一圈由人道香火凝聚而成的金箍,熠熠生辉,死死锁住了它最后的一丝妖性。
“吼!”
而在袁洪的身后。
虚空扭曲,六道暗金色的流光自李敢的识海之中冲出,化作了六尊威严无比的神将虚影。
猪、牛、犬、蛇、羊、狸。
梅山七圣,便在这一刻,以护国神将之姿,彻彻底底地降临人间!
袁洪探出那犹如山岳般的双臂,稳稳地托住了那块尚未挂上的巨大牌匾。
“砰!”
牌匾落下,严丝合缝。
【南天行宫】四个大字,散发出万丈金光,照亮了整个十万大山。
“嗡——”
一股庞大的香火愿力,顺着这行宫的根基,瞬间便与远在数万里之外的青州府西山本庙,产生了玄奥的共鸣。
神道网络,成!
李敢缓缓转过身来,俯瞰着下方那群瑟瑟发抖的南境枭雄。
“你们听好了。”
“老子不设朝堂,也不要你们那些虚头巴脑的朝贡。”
“这南境,名义上归我西山统辖,可实际的规矩,由袁洪代管。”
“自今往后,在这十万大山,在这南境的土地上。”
“只有三条铁律!”
李敢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不食人】!”
“不管你们修的是什么道,炼的是什么蛊。谁敢把凡人当作血食、当作耗材。老子就让他神魂俱灭,永不超生。”
“第二,【不奴人】!”
“老百姓种出来的粮食,是用来活命的。不是用来供养你们这些躲在山里吸血的老神仙的。剥削凡人者,杀无赦!”
“第三,【不断香火】!”
“我西山的护国行宫既已立下,这南境的香火,便只能供奉这人间的烟火气。谁敢装神弄鬼、蒙骗百姓,砸了我西山的鼎炉,老子就砸烂他的祖坟!”
三条规矩。
简单,直白,没有半句废话。
却犹如三道不可逾越的天堑,死死地卡住了这些个世家宗门、蛮族妖修的命门。
“这……”
几名宗主面色惨白,冷汗直流。
这三条规矩一下,等于是彻底断了他们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根基。
他们自此往后,再也不能将这凡人视作草芥了。
可是,面对那尊头顶金箍的百丈猿神,面对那个连半步化神都能一巴掌拍死的青衫男子。
谁敢说半个不字?
“谨遵……真君法旨!”
“我等愿立下血誓,若违此三条铁律,天打雷劈,道统断绝。”
三十七家宗门,四十八洞头人,颤抖着咬破了指尖,将精血逼出,于半空之中汇聚成了一张巨大的血色契约,融入了那南天行宫的基石之中。
九州的南境格局,彻底定型。
……
夜色深沉,繁星如洗。
喧嚣退去,三十万大军已在梅山外围安营扎寨,而那些南境的枭雄们,也早如蒙大赦般,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各自的领地,去落实西山的新规矩了。
南天行宫的后院之内。
这里没有金碧辉煌的陈设,只有一方简陋的青石方桌,外加两把磨出了包浆的竹椅。
四周静谧得,能听见远处山泉叮咚的声响。
一堆凡火,在那石桌旁劈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驱散了初春夜里残存下来的那一丝寒意。
李敢一袭青衫,随意地靠在竹椅之上。
他对面坐着的,并非那尊高达百丈的猿神,而是一个收敛了所有妖气、身形化作寻常大汉模样的袁洪。
只不过,它那一身雪白的毛发,还有那张雷公嘴,依旧掩不住骨子里的桀骜。
石桌之上,摆着两只海碗。
无仙家珍馐,唯有一碟炸得金黄的花生米,外加一盘切得厚实的卤切牛肉。
以及,两个拍开了泥封的粗陶酒坛子。
李敢提起酒坛,给面前的海碗倒满,那酒液浑浊,却混着一股子辛辣的粮食香气。
“尝尝。”
李敢将海碗推了过去。
“这酒,唤作【红尘醉】。没加什么天材地宝,便是西山脚下的泥腿子们,用自家种出来的糙米与高粱,拿井水酿出来的。”
“性子烈,有点苦,但也实在。”
袁洪点了点头,端起了那只显得有些粗糙的海碗。
“咕咚。”
仰起脖子,将那一整碗酒,一口气灌进了肚子里去。
辛辣的酒液,犹如一团火,顺着它的喉咙,一直烧到了它的心底。
“咳……”
酒劲太冲,袁洪被呛得低咳了一声。
三万年了。
被钉在那暗无天日的山洞里,听了三万年的风声,咽了三万年的血泪。
它原以为自己早已忘了这人间的味道。
“好酒……”
“这酒的味儿……”
“跟我当年在那梅山底下,自己酿的那个味儿……”
“差不多。”
其实。这世上,除了神与魔之间的杀戮,终究还是有这种能让人心头一暖的烟火气的。
李敢提起自己的那一坛酒,又一次给它斟得满满当当。
“喝。”
李敢的碗,与袁洪的碗重重地碰在了一起。
“这人间的酒,管够。”
“这人间的日子,咱们,才刚刚开始。”
夜风拂过,吹散了梅山的阴霾。
一神一妖,便在这简陋的小院之内,在这人间最纯粹的烟火气中,一杯接着一杯,饮尽了这三万年的沧桑与风雪。
而在他们的头顶之上,那【南天行宫】的香火,化作点点星光,照亮了九州南境。
……
大幕拉开
时光荏苒。
自梅山白猿归顺,南境三十七家宗门、四十八洞蛮族尽数伏首之后,九州的格局,便迎来了一段平稳期。
西山,仿佛成了一个不可名状的庞然大物,盘踞于青州府,吞吐着海量的气运与资源。
三年。
这三年里,李敢再未出过西山一步。
他就像是一个真正的隐士农夫,每日里在那李家坳的旧院里劈柴、喂狗,偶尔去那田间地头,与那些脚上沾满了泥巴的灵植夫们拉拉家常。
外界传闻四起。
有人说,西山真君在强融大洪龙脉之时遭了天谴,修为尽废。
也有人说,李敢正在参悟那一层那虚无缥缈的化神大道,闭了死死关。
可只有西山真正的核心才知晓,那个穿着破青衫的男人,身上那股气息,已然返璞归真到了何等恐怖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