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眼中闪过一丝清明。
“这几年老身虽在闭关，外头的事却看得分明。”
“那西山……那个人族武夫。”
“他能在泥巴地里，用粗茶淡饭、柴米油盐，硬生生砸出一条【人道极境】。”
老妪的声音里，透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畏。
“那种把凡人的命当成自己命来护着的规矩，才是真正能在大劫中站稳脚跟的大道。”
银月听着老祖宗的话，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是她作为特使，第一次踏入青州府西山地界时看到的景象。
那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金黄色麦浪。
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坐在院子门槛上，一边剥着泥花生，一边笑着跟她说“西山管饱”的男人。
那是一种让她这只太古大妖，在心底都感到踏实的……【人间烟火气】。
“老祖宗……”
银月的眼神在火光中一点点变得坚定。
“九头狮子已整合百万兽潮，矛头直指西山。”
“西山虽有十万荡魔军，面对这铺天盖地的太古凶兽若是毫无防备，必将生灵涂炭。”
银月强忍体内剧痛，猛地站起身来。
“我得去报信。”
“我要去南边。”
老妪看着银月决绝的眼神，沉默良久。
最终，她缓缓点头。
“去吧。”
老妪从怀中摸出一枚散发幽蓝光芒的古老阵符，递到银月手中。
“这是狐族先辈在极北冰原之下布置的上古传送阵符。”
“它能借冰原极阴地脉，将你送出极北核心区域。剩下的路，得靠你自己走。”
老妪深深看了银月一眼。
“孩子，活着走到那座山。告诉那个人，这天下，还有守规矩的妖。”
……
次日，极北妖庭废墟。
风雪依旧，废墟上已是旌旗蔽日，杀气冲天。
数以百万计的太古妖兽、凶禽、巨怪汇聚在广场上。
冲天血煞之气，将极北苍穹的云层染成暗红色。
“轰隆隆——”
白骨王座之上，九头狮子化作的金甲大汉大刀金马地端坐着。
他手里端着人族修士头骨制成的酒樽，盛满猩红兽血。
“咕咚，咕咚。”
他仰起脖子将兽血一饮而尽，随手将头骨酒樽砸得粉碎。
“痛快。”
他舔了舔嘴角血迹，九双重瞳里满是暴戾。
“报——”
一头雪狼斥候快步跑到王座下，单膝跪地。
“启禀圣尊，银月妖狐一族昨夜已彻底撤出冰窟。”
“但探子回报，那银月动用了上古传送阵，一个人往南方去了。”
“南方？”
九头狮子微愣，嘴角勾起冷笑。
“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妖庭废墟上空回荡，透着嘲弄。
“一群被打断脊梁骨的野狗，还真把自己当成报信的忠臣了？”
“去南边？找那个人族的泥腿子求救？”
九头狮子猛地起身，半步化神巅峰的极道威压犹如实质，碾压在百万兽潮头顶。
“让她去。”
“本圣就是要她去报信，要让那个人族武夫知道，我太古妖庭的百万大军，来吃他们了。”
他张开双臂，仰天狂吼。
“传本圣法旨。”
“全军拔营，一路向南。”
“逢城屠城，遇山平山。给本圣把西山界碑踏成粉末！”
“吼——”
百万太古凶兽齐声咆哮，震碎极北冰川。
……
风雪交加的极北边缘。
在足以冻结灵魂的【九幽寒风】中，一道纤弱身影，正在齐腰深的积雪中跋涉。
银月。
传送阵只能将她送出妖庭包围圈，但这连绵数万里的冰原外围，是一片真正的绝地。
“嘶啦——”
寒风犹如锋利刀刃切割肌肤。她身上的狐裘早已撕裂成布条，露出冻得发紫的肌肤。
“唔……”
银月闷哼一声，单膝跪在雪地里。
体内布满裂痕的妖丹在极寒侵蚀下发出哀鸣，随时都会崩碎。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睫毛上结满厚厚冰霜。
“吼……”
风雪中，几头被血腥味吸引来的【变异冰骨狼】流着腥臭口涎，从暗处缓缓包抄。
它们看得出，这只大妖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滚开。”
银月咬破舌尖，强行提聚起最后一丝妖力。
她并指如剑，挥出一道凄厉的半月形风刃。
“噗嗤！”
冲在最前的一头冰骨狼被风刃劈成两半，黑血洒了一地。
这微弱的反击，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
“砰。”
银月重重栽倒在雪地里，再也爬不起来。
剩下的几头冰骨狼眼中凶光大盛，咆哮着扑了上来。
“要死在这里了吗？”
银月绝望地闭上眼睛。
生死弥留的最后一瞬，她脑海中只看到了一幅画面。
那是西山脚下，一望无际的金黄色麦浪。
那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青衫，面容冷峻却透着沉稳的男人。
那男人坐在门槛上剥着泥花生，身后是袅袅升起的人间炊烟。
“西山，管饱。”
那句话仿佛又在她耳边响起。
“我必须把消息送到……”
银月眼角滑落一滴滚烫泪水，在雪地里砸出一个小坑。
南边。
那里有这乱世中唯一的一抹温暖，有那个青衫男人。
“吼——”
就在几头冰骨狼的利齿，即将咬碎银月咽喉之际。
“嗖——”
一道破空声骤然从风雪尽头撕裂而来。
那是一支通体玄黑，箭簇上刻着破甲阵纹的……【精钢重箭】。
“噗嗤！”
这一箭势大力沉，带着一往无前的铁血煞气，直接从领头冰骨狼侧面贯穿而入，将那坚硬的头骨射了个对穿。
动能带着狼尸飞出数丈，“砰”地一声死死钉在覆雪岩石上。
剩下的几头冰骨狼吓得亡魂皆冒，呜咽着夹起尾巴，遁入风雪中。
“踏，踏，踏。”
整齐的军靴踩雪声，从风雪中传来。
“快。这里有个活口。”
一名身披玄水重甲、胸口绣着“西山·巡山”二字的校尉，带着一队百人甲士快步冲来。
校尉看清倒在雪地里的银月时，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
“这是……万妖窟的那位狐族特使？”
他一把将冻僵的银月扶起，从腰间摸出一枚西山特制的【回春丹】，捏碎塞进她嘴里。
“快，护住她心脉。”
校尉脱下大氅，将银月紧紧裹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