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朔风如剔骨钢刀,裹挟着万年不化的冰晶,在太古妖庭废墟上空肆虐。
“砰。”
银月身躯如断线风筝,砸在后方万年玄冰柱上。
冰柱碎裂,冰屑四溅。
“噗——”
银月跌落在深坑中,喷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那一身雪白狐裘,已被殷红浸透。
体内那颗狐族妖丹,在半步化神的极道威压下,竟被震出几道裂纹。
痛。
深入骨髓的剧痛,让她的视线变得模糊。
在她前方,那股属于【九头狮子】的气场,犹如拔地而起的太古神山,死死压在所有维和派妖修的脊梁上。
“一群数典忘祖的废物。”
九头狮子化作金甲大汉,傲立于风雪之中。
重瞳里燃烧着暗金色业火,居高临下俯瞰着趴在泥泞与冰雪中的银月,眼底尽是纯粹的暴戾。
“这天下,是靠利爪和獠牙杀出来的。你们这群软骨头,竟然去给一个人族武夫摇尾乞怜,去求那一口施舍的糙米?”
他张开双臂,狂暴妖气直冲九霄,将漫天风雪绞碎。
“从今日起,银月妖狐一族的主事之权,本圣虽未彻底收回,但极北妖族的规矩,得改一改了。”
九头狮子的声音如滚滚天雷,在百万妖族大军的识海中轰然炸响。
“本圣要立【灭世兽潮】大军建制。”
“抛弃伪善,捡起你们太古妖族的嗜血本能。随本圣一路向南,踏平西山界碑,用千万两脚羊的血肉,重铸我太古妖庭的无上荣光。”
“吼——”
“圣尊无敌,踏平西山,生啖人族。”
话音落下,右侧数十万主战派的太古大妖、凶兽陷入癫狂。
它们双眼赤红,不断咆哮。
压抑了数万年的嗜血本能如决堤洪水,彻底淹没理智。
凶威连成一片,化作暗红色滔天血云,压得主和派妖修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你……”
深坑中,银月强撑着想要站起,可双腿刚一发力,便再次跌倒在雪地里。
百万兽潮一旦南下,这九州大地,必将化作无间炼狱。
那刚刚在西山真君庇护下,吃上几天饱饭的人间,又要被鲜血淹没了吗?
就在九头狮子准备下令,将银月这个叛徒就地格杀祭旗之际。
“唉……”
一声苍老无奈,却透着无尽岁月沧桑的叹息声,在妖庭废墟上空幽幽响起。
这声音极轻。
它就像是一滴落入滚油中的清水,瞬息间便将那漫天狂暴妖气生生按了下去。
“谁?”
九头狮子目光一凝,重瞳中金光爆射,死死盯向风雪深处。
“踏……踏……踏……”
一根古朴紫竹拐杖,轻轻点在积雪上。
风雪犹如被无形大手拨开。
一名满头银发,身形佝偻的老妪,从风雪尽头缓缓走来。
她老态龙钟,身后却有九条庞大到遮天蔽日的雪白狐尾,在虚空中若隐若现。
每一条狐尾扫过,都在半空荡起一圈圈玄奥的太古道纹。
【九尾天狐】。
这赫然是银月妖狐一族,活了不知多少岁月,一直闭死关不出的老祖宗。
此刻她身上散发的气息,深邃得犹如一汪不见底的寒潭。
【抱丹境大圆满】。
“老祖……”
银月看着那道佝偻背影,眼眶一热,泪水混合着血水滑落脸颊。
九尾老妪步履蹒跚地走到深坑边缘,伸出干枯如树皮的手,将重伤的银月轻轻搀扶起来。
一股温润如春水的妖力渡入银月体内,护住了那颗即将碎裂的妖丹。
“九灵。”
老妪缓缓转头,浑浊却透着睿智的眼眸,对上九头狮子燃烧着业火的重瞳。
“这极北的天,你要翻,老身拦不住。”
老妪的声音平静。就在她说话的同时。
“嗡——”
她的袖口中,缓缓升腾起一面残破的【青玉古镜】。
古镜镜面中仿佛倒映着六道轮回,生灭不息。
一股毁灭气息,隐隐锁定在九头狮子的眉心。
狐族太古祖器——【轮回宝鉴】。
九头狮子眼角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狂妄的姿态,在看到古镜的瞬间收敛半分。眼底深处闪过一抹忌惮。
他虽然半步化神,但若是逼得这头活了不知道多久的老狐狸燃烧寿元,催动祖器拼死一击……他就算不死,这具好不容易重塑的肉身,也得被扒掉一层皮。
在大劫降临,急需积攒实力的节骨眼上,这笔买卖,不划算。
“九灵。”
老妪看着九头狮子眼中的变幻,再次叹气,语气透着心灰意冷。
“这灭世的因果,太重。我银月一族,骨头轻,背不起。”
“老身今日出关,自愿带着狐族,退出这妖庭废墟。”
老妪将银月护在身后,九条庞大的狐尾在虚空中缓缓收拢。
“这极北百万大军的虎符,老身交给你。”
“只求你放我这孙女一条生路。”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谁也没想到,堂堂九尾天狐,竟然连打都没打,就主动认输退让了。
九头狮子金眸中闪过意外,随即嘴角勾起傲慢冷笑。
“算你这老狐狸识相。”
他大袖一挥,漫天杀气骤然一收。
“既然你们狐族自甘堕落,本圣也不强留。滚吧。”
“不过,本圣丑话说在前头。”
九头狮子居高临下俯视着老妪和银月,声音如寒冬冰锥。
“这极北之地,再无你们的立足之所。带着你的徒子徒孙,去给两脚羊当看门狗去吧。”
老妪紧紧抓着银月的手,转身步履蹒跚地朝风雪另一头走去。
留给极北百万妖族的,只有一道落寞背影。
……
极北冰原边缘。
深埋于冰川下的万年冰窟中,这里是银月狐族最后的避难所。
“咳咳咳……”
刚踏入冰窟,银月再也压抑不住伤势,跪在地上呕出一口黑血。
“姐姐!”
角落里,几只尚未完全化形的小狐狸,以及银月重伤未愈的亲妹妹,哭喊着扑了上来。
“我没事……”
银月强撑着露出惨白笑容,伸出沾满血污的手,轻轻抚摸着妹妹毛茸茸的耳朵。
冰窟内升起一堆微弱篝火。
干枯的极地雪松枝在火堆里发出“劈啪”轻响。
橘红色火光驱散了冰窟寒意,却驱不散狐族众妖心头的绝望。
老妪坐在火堆旁,静看着跳跃的火苗,老脸上刻满岁月的沟壑。
“老祖宗……”
银月抬起头,清澈的狐狸眼里满是不解。
“为什么?我们明明有祖器,若是拼死一战,未尝没有胜算。”
“为什么我们要像丧家之犬一样,把祖辈打下的基业拱手让人?”
老妪拿起木棍,拨弄火堆。
“胜算?”
她摇了摇头,眼中闪过疲惫。
“银月,你太年轻了。你不知道九头狮子的可怕,更不知道这天地大劫的残酷。”
“就算拼尽全族之力重创了他,又能如何?”
老妪抬起头,目光幽幽看向洞外呼啸的风雪。
“极北百万妖族的心,已被嗜血欲望蒙蔽。”
“他们饿了太久,骨子里的兽性被唤醒,需要一场饕餮盛宴来宣泄。”
“我们拦得住九灵,拦不住这百万头饿疯的野兽。”
老妪叹息一声,伸手将银月拉到身边,轻拍她的手背。
“孩子,妖族的道,走偏了。”
“他们以为吃人就能变强,杀戮就能重铸天庭。可这天地间的气运,早已经不在神魔那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