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的白毛风,刮在脸上,像是淬了冰渣子的钝刀,生生要从人骨头上刮下一层白霜来。
七天后。
青州府西界,镇西关。
这座为了防备十万大山与极北冰原而拓建的雄关,此刻像是一头蛰伏在冰天雪地里的黑色巨兽。
墙体浇筑的铁汁早已结了黑冰。
城头上,那面写着“西山”二字的青色大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宛如雷鸣。
“咚——”
“咚——”
“咚——”
沉闷的战鼓声,从镇西关内城轰然擂响。
最能激发男儿气血的兽皮大鼓,一下下重重敲击着长空。
城门,缓缓向两侧拉开。
荡魔军副将陈铁刃,跨骑在披着重甲的神行马上。
脸上的刀疤在风雪中冻得发紫,一双眼睛,却亮得像是在燃烧着两团幽冥鬼火。
“荡魔军,出关。”
“喝。”
暴喝如平地惊雷。
城门洞开,五千名【玄水重甲步卒】犹如一道黑色洪流,踩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轰然踏出关外。
呼吸声被压抑在厚重的玄铁面罩之下,全军死寂。
“列阵。”
陈铁刃手中那柄重达数百斤的玄铁分水刀,猛地向下一劈。
“砰,砰,砰。”
五千面玄铁重盾齐刷刷砸在镇西关外的冻土上。
盾牌边缘的卡槽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处。
不过眨眼功夫,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便横亘在这片苍茫雪原之上。
“长枪,起。”
“唰——”
五千杆丈二长的破甲重枪,顺着盾牌缝隙斜指苍穹。
枪尖上闪烁着淬过阴磷毒的幽蓝冷光。
长枪如林,寸土不让。
陈铁刃抹去脸上的冰渣子,抬起头,充血的眸子盯着正北方的地平线。
来了。
在那风雪交加的尽头,大地的震颤感顺着脚底的青石板,一路爬上每一个士卒的脊背。
成千上万头巨兽狂奔时,踏碎冰川的轰鸣声滚滚而来。
地平线上,一道黑色潮水涌现出来。
那是太古妖庭的一万名【先锋军】现出身形。
冲在最前头的,是一头体型犹如堡垒般的【独眼虎王】。
它浑身披挂着皮铠,手里拎着一根十丈长的太古凶兽腿骨。
每踏出一步,周围积雪便被激荡的妖气震得漫天飞舞。
在这头玉液境大妖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变异雪狼、冰原巨象、嗜血魔豹……
这些在极北冰原饿了整个冬天的太古凶兽,此刻闻到了镇西关内鲜活的人气,骨子里的残暴与嗜血被彻底点燃。
“吼——”
独眼虎王停下脚步,仰天发出一声狂啸。
伴随着这声咆哮,一股肉眼可见的暗红色妖气犹如海啸,朝着镇西关的城墙疯狂压迫过来。
这是【血脉压制】。
太古妖族生来便是这片天地的霸主,它们的气息中带着天道赋予的高位格威压。
若是放在大洪朝时期,寻常的玉液境、甚至凝丹境修士,面对这等铺天盖地的上古妖威,当场便会肝胆俱裂,真气逆流,连拔剑的力气都生不出来。
“两脚羊,也敢挡我妖庭大军的路?”
独眼虎王口吐人言,声若洪钟,独眼里满是轻蔑。
“给老祖踩碎他们。城破之后,三日不封刀,活人血食,敞开了吃。”
“吼。”
一万头太古凶兽彻底疯狂,红着眼,如同黑色雪崩,朝着荡魔军的盾阵轰然撞去。
换作任何一支凡人军队,面对这等宛如天灾的冲锋,都会瞬间崩溃。
但他们是西山的兵。是李敢一手带出来的【荡魔军】。
“血脉压制?”
阵前,陈铁刃将分水刀扛在肩上,突然咧嘴笑了。
“老子们天天吃的是【金穗龙牙米】,泡的是真君亲手用太古大妖熬出来的【淬体灵液】。”
“咱们的骨头里,早就流着比你们这群畜生还要横的血。”
陈铁刃猛地转身,刀尖直指苍穹,发出一声犹如困兽出笼般的嘶吼。
“荡魔军,气血,开。”
“轰——”
五千名玄水重甲步卒齐齐闭上双眼,体内压抑到了极致的极道气血,如火山般轰然喷发。
无数个日夜在【三十三天玲珑宝塔】底层,与上古天河水军残魂死战百年,硬生生熬炼出来的铁血军魂,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嗡。”
一道道粗壮的暗红色气血光柱,从五千名士卒天灵盖上冲天而起。
气血在半空中汇聚,顷刻间化作一片方圆数里的【血气云盖】。
云盖厚重如山,带着凡人武夫“宁教我死,不教神生”的惨烈执念,直接迎着铺天盖地的太古妖威撞了上去。
“嗤啦——”
虚空中仿佛有两头无形巨兽在互相撕咬。
那能压垮修士道心的太古妖威,在撞上血气云盖的瞬间,发出犹如热油泼雪般的声响,被生生顶了回去。
妖气,被凡人的气血反压了。
“什么?”
冲在最前方的独眼虎王独眼猛地一缩,它那堪比顽石的脑子里,怎么也想不明白,一群下界的凡俗蝼蚁,为何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生机与煞气?
但冲锋已无法停止。
“砰——”
一万头太古凶兽的肉身,结结实实地撞在荡魔军的玄铁盾墙上。
大地震颤,仿佛整个镇西关都要在这一撞之下崩塌。
“顶住。”
最前排的力士双目圆睁,眼角崩裂出血丝。他们双腿深陷冻土,用肩膀、脊背甚至头颅,死死抵住重盾。
“嘎吱……咔嚓……”
玄铁盾牌在太古巨象踩踏下发出哀鸣,有的甚至被撞得凹陷下去。
“长枪,刺。”陈铁刃怒吼。
“噗嗤,噗嗤。”
如林的破甲重枪顺着盾牌缝隙,犹如毒蛇吐信,疯狂捅入妖兽体内。
滚烫的妖血瞬间喷涌而出,将白色的雪原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
凄厉的兽吼与人族士卒骨骼断裂的闷响,交织成一首地狱的挽歌。
这是一场最原始惨烈的【血肉绞杀】。
刀刀见血,枪枪入肉。
一头变异雪狼咬住一名士卒的脖颈。
那士卒在临死前丢下盾牌,双手死死抠进雪狼双眼,把它的眼珠子抠了出来。
“同归于尽,杀。”
有士卒的手臂被齐根咬断,便用牙齿咬住敌人喉管。
有人的长枪折断,便拔出短刀,顺着巨兽的鳞甲缝隙狠狠捅进去,用力一绞。
疯子。
这群人族士兵,比这极北的太古凶兽,还要像野兽。
“给我破。”
独眼虎王彻底怒了,它抡起十丈长的太古骨棒,带着玉液境的狂暴妖力,狠狠砸在盾墙之上。
“轰。”
十几名荡魔军力士连人带盾被砸成肉泥,盾墙出现巨大缺口。
“杀进去,吃光他们。”虎王狂笑。
“老子吃你娘。”
一道黑影犹如炮弹般从军阵后方冲天而起。
陈铁刃浑身浴血,双手握紧玄铁分水刀,借着下坠之势劈向虎王面门。
“锵。”
刀锋与骨棒相撞,火星四溅。
陈铁刃虎口崩裂,鲜血狂喷,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
他那双眼睛却盯着虎王的下盘。
“绊马索,锁妖阵,起。”
随着他一声怒吼,缺口两侧的士卒猛地拉起埋在雪地下掺了深海寒铁的倒刺锁链。
“哗啦啦——”
锁链瞬间缠住了独眼虎王的双腿。
“倒。”
数百名力士齐齐发力,这头犹如小山般的玉液境大妖,被这股蛮横力量拉得一个踉跄,轰然倒地。
“按住它。”
陈铁刃翻身跃起,扑上虎王胸膛,分水刀顺着皮铠缝隙扎进它的琵琶骨里。
“吼——放开本王。”虎王疯狂挣扎。
十几个不怕死的士卒已经扑了上来,用铁钩锁住它四肢,用玄铁网兜住它头颅。
生擒。
一头玉液境的太古妖将,被一群凡人武夫,用人命和铁链堆死在雪地里。
……
半个时辰后。
风雪依旧,但战斗的声音渐渐平息。
镇西关外,尸骨如山。
一万太古先锋军留下一地尸骸和血腥气,残存的数千头妖兽彻底杀破胆,逃回了极北冰原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