荡魔军同样付出了惨痛代价。
五千重甲步卒,折损了一千六百人。暗红色的雪地上,到处是残缺不全的人族尸体。
陈铁刃靠在一根折断的冰柱上。
他身上的玄水重甲已经破烂不堪。
脸上、身上全都是混合着妖血和自己鲜血的黑色泥污。
他大口喘着粗气,肺里像是在拉风箱。
在他脚下,那头不可一世的独眼虎王已被挑断手脚筋,用巨大的玄铁钉死死钉在冻土上,奄奄一息。
陈铁刃拔出短刀,走到虎王面前,刀尖挑起它的下巴。
“说。”
陈铁刃声音沙哑,透着森寒杀气。
“是谁让你们南下的,后头到底还有多少?”
虎王吐出一口混着内脏的血沫,独眼中满是不甘。
“凡人……你们得意不了多久了。”
“【九灵】圣尊已经苏醒……他吞噬同袍,成就半步化神巅峰……”
“这只是先锋……【灭世兽潮】……百万大军,很快就会踏平你们这关隘……”
“百万大军?九灵?”
陈铁刃握刀的手猛地一紧,心脏犹如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他手腕一转,一刀直接割断虎王喉管,终结了这头玉液大妖。
陈铁刃缓缓站直身子。
他抹去脸上黏稠的黑血,抬起头,望向那狂风呼啸、深不见底的北方苍穹。
百万兽潮。半步化神巅峰。
这是何等让人绝望的概念?
在这之前,荡魔军靠着血性,靠着军阵,连转世的神仙都敢剁。
可那是小股精锐的碰撞。
如今,面对百万太古凶兽的碾压冲击。
陈铁刃那颗在尸山血海里滚过无数次的心脏,第一次感到无力。
“光靠血肉之躯的弟兄……”
他看着地上那一千多具同袍的尸体,眼眶通红。
“挡不住的……这是一场天灾。”
陈铁刃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对着传令兵嘶吼:
“点燃最高级别的血色烽火。”
“放飞灵隼,将虎王口供连夜飞报青州府,飞报神庙中枢。”
“镇西关全体,收拢同袍尸骨,回城,死守。”
……
与此同时。
距离镇西关数千里之外的极北荒原深处。
狂风卷着大雪,几乎要将天地冻结。
一群浑身雪白,体型娇小的【雪貂】妖族,正在没过膝盖的积雪中逃命。
“快。再快点。别让那些疯子追上。”
雪貂一族的老族长化作半人半妖的老朽模样,拄着冰杖,步履维艰地催促族人。
他们,是妖族中的“叛徒”。
在九头狮子下达“灭世兽潮”法旨时,这些常年靠西山互市度日,习惯了吃熟食,种灵田的底层小妖,再也无法忍受茹毛饮血的同类相食。
他们不愿意去当炮灰,更不愿进攻那个给他们留了口热饭吃的“西山”。
于是,在一个风雪交加的黑夜,雪貂一族三百余口,悄悄脱离大部队,开始了这场亡命奔逃。
“咻——”
“噗嗤。”
一根淬着剧毒的骨箭从风雪中射出,贯穿了一只年轻雪貂的胸膛。
“小六。”
老族长悲呼一声,却不敢停下脚步。
后方,十余头骑着变异冰狼的【妖庭斥候】,死死咬在他们身后。
“一群数典忘祖的贱种。背叛妖庭,还想逃?”
领头的妖庭斥候发出一声狞笑,手中长鞭在空气中抽出一声爆响。
“男的杀了吃肉,女的抓回去献给大妖们玩乐。一个不留。”
绝望在这群雪貂心中蔓延。
这一路逃亡千里,他们已被斥候追杀得折损过半。
原本三百多口的族人,如今只剩不到一百个老弱病残。
“老族长,跑不动了……腿冻僵了……”
几只小雪貂摔倒在雪地里,绝望哭喊。
“站起来。都给老朽站起来。”
老族长双眼通红,用冰杖撑着身体,指着南方隐约可见的轮廓。
“穿过这片风雪,前面就是青州府。只要看到西山的界碑,咱们就活了。”
就在妖庭斥候的屠刀即将落下,雪貂们准备闭目等死刹那。
风雪,突然在前方被一股无形力量劈开。
“轰——”
一座高达十丈,通体由墨黑色玄武岩雕琢的巨大石碑,犹如一柄天剑,矗立在这群逃亡者面前。
石碑古朴深沉,透着不可侵犯的极道威压。
石碑正中央,用朱砂混合大妖之血刻着两行大字。字迹入石三分,透着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霸道。
【妖魔禁食人】
【归化者护之】
这两行字,像是出鞘的利刃,将那肆虐的风雪和后方妖庭斥候的狂妄斩断。
“界碑……是西山的界碑。”
老族长看着那块石碑,像是看到了灯塔,眼泪夺眶而出。
“扑通。”
残存的雪貂连滚带爬越过界碑,仿佛用尽了力气,瘫倒在界碑后的泥地上。
“吁——”
后方,那十几名妖庭斥候猛地勒住冰狼,停在界碑的十丈之外。
他们看着散发威压的界碑,眼中闪过本能的忌惮。西山真君的赫赫凶名,早已在极北妖族中传开。
“头儿……咱们还追吗?”一名斥候咽了口唾沫。
“怕个鸟。”
领头的斥候咬了咬牙,“九灵圣尊的大军不日便到,这西山迟早要被踏平。咱们就在界碑边缘,把这群贱种抓回去,我看谁敢管。”
说罢,他一夹狼腹,驱使坐骑越过界碑。
然而,就在坐骑前蹄刚刚越过界碑延长线的一瞬。
“铮——”
一声清冷的刀鸣,骤然在风雪中炸响。
一抹秋水般的灰色刀光,从界碑后的虚空中无声无息地掠过。
“噗嗤。”
那头变异冰狼,连同背上的妖庭斥候,在这一刀下被平滑地一分为二。
鲜血刚一涌出,被刀光中附带的【枯寂法则】冻结成灰。
“越界者,死。”
一道冷酷的声音,自风雪中缓缓传出。
几名身披西山【巡山司】轻甲的修士,腰悬制式长刀,犹如幽灵般从界碑后的隐秘阵法中显露身形。
他们径直走到了那些瘫倒在地的雪貂面前,那些妖庭斥候早已吓破了胆,落荒而逃。
“你们是何方妖物?”巡山司校尉手按刀柄,冷声盘问。
“大……大人,我们是万妖窟边缘的雪貂一族。”
老族长颤巍巍地跪在地上,将那些小妖护在身后,声音发抖。
“我们不愿随妖庭南下吃人……我们愿归化,求西山的大老爷们,给条活路。”
校尉低头,锐利的眸子在小妖身上扫过。
气息纯净,不见吃过人的业障黑气。
他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西山规矩。”校尉声音依旧冷硬,却少了杀机。
“守规矩的,便是自己人。”他转过身,大袖一挥。
“后面有一条运粮的官道。进去吧,别在风口里冻死。”
老族长呆呆看着巡山司的军汉,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妖族世界里,弱肉强食是唯一的真理;在人类世界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更是铁律。
他们竟然收起了刀?
带着不可思议的恍惚,残存的雪貂们互相搀扶着,走入界碑之后的通道。
……
穿过一段阵法迷雾,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这群在极北冰原茹毛饮血了一辈子的妖族,彻底呆住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连绵不绝、在微风中泛起层层金色波浪的【灵田】。沉甸甸的灵穗,散发着让人心神宁静的造化清香。
远处是一座座升腾着袅袅炊烟的坊市。
隐隐约约,能听到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以及小贩中气十足的叫卖声。
最让他们震撼的,是在官道旁的一个巨型粥棚下,一口熬着浓稠米粥的大铁锅前。
几个头上长着犄角、尚未完全退去妖族特征的归化小妖,正和几个人族扎着冲天辫的孩童,挤在一个板凳上。
他们端着瓷碗,吃着同一锅里熬出来的热粥,满脸都是知足的红润。
在这儿,大家都是为了在乱世里求口饭吃、本本分分活下去的生灵。
“这……这是人间吗?”
老族长拄着冰杖,看着眼前充满了红尘烟火气的祥和景象。
回想起极北冰原上残酷的屠杀,那高高在上的妖圣和神明。
“恍如隔世……恍如两个世界啊……”老族长浑浊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决堤而下。
他扔掉冰杖,双膝一软,在这片散发泥土芬芳的土地上,重重跪了下去。
朝着西山神庙的方向,将头深深埋在这片温暖的泥巴地里。
这世上,终究是有一种规矩,叫作“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