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正是太古妖圣最恶毒的阳谋。
九头狮子【九灵】的狂笑声在风雪中激荡,它太清楚人族的软肋了。
修士斗法,向来是斩将夺旗,赢了便是赢了。
但李敢修的是【护国神道】,他要保的是那千万张吃饭的嘴!
百万兽潮,化整为零。
这不再是两军对垒的阵地战,而是无数滴水银泻入大地的渗透。
青州府北疆的防线,瞬间被扯得支离破碎。
……
青州府,西山八千里洞天最深处。
神庙中枢,内务大堂。
空气沉重。
大堂正中央,那座方圆十丈的青铜沙盘上,刺目的猩红光芒正在闪烁。
那是【天眼网络】传回的实时战况。
“嗡——”
沙盘的边缘,代表着边境村镇的区域,原本是一片安宁的淡金色光点。
那是西山治下,千万凡人汇聚而成的香火之光,是活生生的人命。
但此刻。
那些代表着凡人的光点,正在以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速度,接连黯灭。
“噗嗤。”
代表着“小杨村”的数十个光点,瞬间熄灭,化作死寂的灰黑。紧接着,“落叶镇”、“黑水堡”……
一个接一个的凡人聚居地,在沙盘上失去了生机。
阵道大宗师顾清辞盯着沙盘,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倒映着不断蔓延的猩红。
双手在发抖。
即便相隔数千里,那沙盘上光点熄灭的瞬间,顺着地脉的共鸣,直接刺透了这大堂的穹顶。
那是老人的哀嚎,是孩童的啼哭,是凡人武夫拼尽全力却被大妖利爪撕碎时的怒吼。
“报——”
一名巡山司的暗探浑身是血地冲进大堂,单膝跪地,声音嘶哑。
“北线边境三十七个村镇同时告急!妖潮分股肆虐,见人就吃!”
“荡魔军各营已经分兵驰援,但……但防线太长,处处慢一步,处处兵力不足!”
大堂内,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西山的兵再精锐,终究只有十万。
撒在这绵延数千里的边境线上,就像是一把盐撒进了大海里。
李敢的“守土软肋”,在这一刻,被太古妖庭彻底放大到了全卷最痛处。
你能护住一座城,能护住一片山,但你能护住这漫山遍野,手无寸铁的千万泥腿子吗?
“真君……”
大堂右侧,老尚书王渊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这位历经了三朝更迭,看透了世态炎凉的老臣,此刻双眼通红,浑浊的泪水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淌下。
他看着端坐在主位上,双目微阖的李敢,嘴唇哆嗦着,问出了那句所有人都想问,却又不敢问的话。
“真君,咱们……护不过来了?”
这话一出,大堂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人力有穷时。即便是那高高在上的神明,也救不了所有的人。
主位之上,李敢没有动。
他那洗得发白的青衫在殿内的灵气激荡下,纹丝不动。
识海之中,远在北疆的【阴神法相】正在与九头狮子惨烈厮杀,每一击都牵扯着他本体的庞大心力。
但他的心,却静得出奇。
《道经》有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天道是没有感情的,它看着万物生灭,犹如看着草木枯荣。
但他李敢,修的不是那冷冰冰的天道。
他修的,是人道!
李敢缓缓睁开双眼。
那是一双深邃到了极点,一半流转着紫金神芒,一半沉淀着玄黄厚土的眸子。
李敢沉默良久。
他的目光扫过王渊,扫过顾清辞,扫过在场每一个焦急的脸庞。
最终,他一字一顿。
“护得过来。”
大堂内众人心头一震。
李敢站起身来,身姿挺拔如松。
“防守,永远是被动的挨打。既然他们想把水搅浑,那我们就换个打法。”
就在此时!
“嗡——”
青铜沙盘之上,异变再生。
顾清辞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沙盘的南方。
只见那原本代表着南境十万大山的区域,此刻竟然翻滚起了一层浓郁的【灰白色雾气】。
那雾气透着剥夺一切生机、让万物寂灭的恐怖法则。
“这是……黄泉死气!”
顾清辞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煞白,声音都在打颤。
“十殿阎罗的残党动手了!”
沙盘上,那灰白色的黄泉死气,从南向北,南渗成潮。
这股死气所过之处,无论是草木还是妖兽,尽数化作白骨。
北有妖庭兽潮如黑云压顶,南有黄泉死气如灰潮漫天。
这两股势力,虽然并未在暗中合谋。
但在客观上,它们却出于对西山这方净土的本能贪婪与忌惮,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南北夹击之势】!
顾清辞双手撑着沙盘边缘,看着那两股一黑一灰的恐怖潮汐,正在疯狂挤压着中间那片属于西山的青色区域。
“真君……”
“若两线同时崩塌,南北夹击之下,我西山纵然是打造得如同诺亚方舟一般坚固,这大水,也要漫进船舱里来了!”
“弃卒保帅吧,真君!”
外务总管陆长亭上前一步,月白色儒衫下,脊背挺得笔直,他向来以理智和谋略著称。
“大劫当前,慈不掌兵!”
陆长亭猛地收拢折扇,指向沙盘上的西山腹地。
“长亭斗胆进言:立刻收缩防线!”
“放弃边境所有的外围村镇,将荡魔军全部撤回内城,依托四象封天大阵死守核心八百里!”
陆长亭深吸一口气,“只要核心不灭,只要您还在,西山的火种就在!待到大劫过后,咱们还能再造乾坤!若是在外围死磕,兵力一旦被耗干,咱们这艘船,就真的要沉了!”
这是最理智的选择。
也是修仙界千万年来,所有大宗门在面临灭门之灾时,必然会做出的选择。
舍弃凡人,保全底蕴。
大堂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青衫男人的身上。
这是决定数百万凡人生死的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