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敢静静地听完。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走到沙盘前，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轻轻抚摸着沙盘边缘，那些代表着边境村镇的微弱光点。
那光点里，有正用身体死死挡在妖兽面前的父亲，有捂着孩子嘴巴躲在地窖里发抖的母亲，有拿着生锈柴刀也要跟怪物拼命的乡野武夫。
“长亭。”
“你的计策，是兵法上的上上之策。”
“但，”
李敢缓缓抬起头。
“你忘了我西山的立身之本。”
他指向那沙盘外围。
“那边境的村子里，住的，也是人。”
“是活生生，有血有肉，喊着我真君，给我上了千万柱高香的人。”
李敢环视大堂，字字如刀。
“我修的道，不是躲在乌龟壳里苟延残喘的龟息大道。老百姓把命托付给了我们，我们若是今天弃了他们，明日，天魔降临，我们是不是连这西山内城也要弃了？”
“人没了，这护国神道，也就成了个笑话！”
李敢大手一挥，一锤定音。
“一个，都不能弃！”
陆长亭身躯一震，深深地低下了头，眼眶湿润：“属下……明白了。”
“可是真君，咱们现在的兵力，根本分身乏术啊！”顾清辞急切地说道。
李敢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负着手，将目光从沙盘上移开。
他望向了这座宏伟神庙的最深处。
那里，是西山大阵的核心枢纽，也是整个八千里洞天福地气运最浓郁的地方。
就在那重重石门之后。
一阵犹如九天闷雷般的鼾声，正在大殿内回荡。
那鼾声中，带着一种无视天地崩塌的绝对慵懒，更带着一种……万法不侵的太古法理。
那是狴犴。
是失去了一切记忆，只剩下天地法理本能的太古图腾，西山的压舱石——老毕！
李敢凝视着那个方向。
“这世间的妖魔，总以为凭着几分蛮力，就能掀翻桌子。”
李敢轻声呢喃。
“他们忘了，这桌子上，还有一条名叫‘规矩’的线。”
他一步迈出，缩地成寸，身形瞬间消失在大堂之中。
……
“轰隆隆……”
沉重的断龙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前堂的喧嚣，尽数隔绝在了一门之外。
穿过一条长长的青石甬道，四周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甬道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几颗散发着柔和光晕的月明珠。
这里，是西山八千里洞天福地真正的核心所在。
是地脉交汇的阵眼，也是护国神气最为浓郁的鼎炉。
越往深处走，那种无形的天地威压便越发深重。
寻常的修士若是踏入此地，哪怕是凝丹大成，也会觉得肩头仿佛压着千钧重担，连体内的真气流转都会变得晦涩迟滞。
《道经》有云：大方无隅，大器晚成。
在这条甬道的尽头，没有金碧辉煌的仙家楼阁，也没有什么宝光四溢的神兵利器。
映入眼帘的，只是一间略显空旷的青石静室。
静室的正中央，摆着一个硕大的黄铜火盆，里头燃烧着极品灵木打成的炭块，火光幽幽，时不时发出“劈啪”一声轻响。
而在火盆旁边。
一个披着破烂儒衫，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的干瘦老头，正毫无形象地四仰八叉躺在一张竹榻上。
老头一条腿翘得老高，脚上那只磨破了底的布鞋要掉不掉地挂在脚趾尖上。
他的呼噜声震天响，每打一个呼噜，鼻孔里便冒出一个晶莹剔透的鼻涕泡。
在老头的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根啃了一大半的妖兽大腿骨，骨头缝里残留的肉丝，散发着诱人的油香。
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是个从哪个凡人城池里跑来避难的老乞丐。
但李敢清楚，这看似滑稽的皮囊之下，藏着的是怎样一尊足以让天地变色的太古禁忌。
【狴犴】。
龙生九子之第七子。
上古神话中，主司狱讼，明辨是非，镇压世间一切不法与混乱的无上图腾。
它没有老黑那种吞天噬地的狂暴，也没有苍云那种撕裂苍穹的极速。
它拥有的，是这方天地间最不讲道理的底线——“规矩”。
“嗒。”
李敢的脚步停在竹榻前三尺。
没有催动半点法力，也没有出声惊扰，只是一撩青衫下摆，在火盆对面的蒲团上，稳稳当当地盘膝坐了下来。
火光映照着他那张冷峻的脸庞。
历经了无数次生死淬炼，如今的李敢，早已褪去了初入修仙界时的那股子市井莽气。
他的气息如渊如岳，举手投足间，自有法度。
他从腰间的乾坤袋里，不紧不慢地掏出了一个酒坛子。
这酒坛子不大，表面糊着一层厚厚的红泥，看着粗糙得很。
但当李敢伸手，轻轻拍开那层红泥封口的瞬间。
“嗡——”
一股浓郁到了极点，仿佛能将人的神魂都熏醉的醇厚酒香，瞬间在这间空旷的静室里弥漫开来。
这不是寻常的凡酒。
这是西山商司的酒坊，用最顶级的【金穗龙牙米】为底料，辅以药王谷送来的十三味安神灵草，又在西山地脉深处的寒泉里，足足窖藏了三年的“极品龙牙酿”。
酒液倾倒而出，落入两个粗瓷大海碗里，呈现出一种宛如琥珀般的粘稠质感。
酒香，混着火盆里松木的清香，化作丝丝缕缕的白线，精准地朝着那破榻上的老头鼻孔里钻去。
“吸溜……”
原本鼾声如雷的狴犴老毕，鼻翼猛地抽动了两下。
那个挂在鼻尖上的鼻涕泡“啪”的一声破了。
老毕吧嗒了一下嘴，那一双浑浊的眼皮子还没睁开，身体却已经凭着本能从竹榻上坐了起来。
“好酒……这味儿，够绵，够烈。”
老毕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缓缓睁开眼睛。
看着对面端坐如钟的李敢，又看了看石桌上那两碗琥珀色的佳酿，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弧度。
“东家，今儿个刮的什么风？怎么舍得把你这宝贝酒窖里的压箱底好货，端到老夫这冷清地方来了？”
老毕一边说着，一边毫不客气地伸手端起一只海碗。
“咕咚、咕咚……”
一口气灌下半碗，老毕满足地打了个酒嗝，眯起眼睛，脸上满是惬意。
他图什么？
他一尊失去了大半记忆的太古图腾，赖在这西山神庙里不走，图的不就是这一口安生饭，图的不就是这西山管饱的香火和这份不染凡尘纷扰的清净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