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眼神里,有一种看透了什么的深邃,也有一种无论多大风雨,都无法磨灭的骨肉至深。
“闭关出来了?“李大山问。
这问题,很蠢。
但偏偏,是这世上,此刻最让李敢感到踏实的一句话。
“嗯,出来了,表叔。”
李敢走下台阶,抬手,接过了那碗凉透了的粗茶。
他仰头,一口饮尽。
茶叶苦涩,水已全凉,毫无灵气,甚至还有一股泥腥味。
他喝下去,却莫名其妙地,觉得这是这世间最好喝的东西。
“外面有麻烦。”
李大山叹了口气,点了点头,眉头紧皱。
“是大麻烦,我这把老骨头,感觉地都在抖,可惜我帮不上忙。”
“嗯,我知道。”
李敢放下茶碗,整了整青衫,顺手将那缕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消失的断龙石门。
“都等着我呢。”
他说。
随即。
迈步,走出神庙的大门。
……
从神庙大门走到西山外围,本来需要一炷香的时间。
但李敢走了三步。
“缩地成寸。”
不同于以往,他对这门神通的催动毫无保留,脚下地气翻涌,一步踏出,便已在半空之上。
他没有驾驭那辆青铜战车。
他就那么,踩着虚空,立于西山之巅,俯瞰了一眼整个战场。
就是这一眼,所有战场上的人,都感觉到了。
脊背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将他们被那无穷无尽的绝望压垮的脊梁,重新撑了起来。
“真君?”
顾清辞跌坐在观星台上,手里死死攥着那个泣血的罗盘,布满血丝的双眼骤然睁大。
“真君,是真君出关了!”
“真君出关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出来的。
然后,这个消息以一种疯狂的速度传遍了整个西山。
“砰砰砰砰——!”
荡魔军大营,原本陷入苦战的士卒们,忽然如同被什么东西拨动了心弦,下意识地抬头望天。
鼓声,再次响起。
比之前更急,更烈,更热血沸腾。
“真君回来了。”
李元松提着他那把缺了两个齿的钉耙,满脸血污,却张嘴大笑。
“哈哈哈,你们这帮不长眼的玩意儿,你爷爷李元松告诉你们,完蛋了,你们完蛋了。”
“今儿个,是你们的死期。”
……
天空之上。
李敢缓缓抬起头,将目光先投向了极北方向。
那道已经残破不堪、摇摇欲坠的休门阵眼光幕,以及那只遮天蔽日,正缓缓压下,随时就要将一切碾为齑粉的灰色太古巨爪。
“嗯。”
李敢轻轻地,哼了一声。
就这么轻轻的一声,平静得像是在评价一道家常菜的咸淡。
但就在这一声的刹那。
那原本所向披靡,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它的灰色巨爪,竟然,停住了。
不是被什么神通阻拦,不是被什么大阵阻截。
是那只爪子,自己……犹豫了。
九幽天狼祖,那头在极北荒原上嗜杀了三万年的太古凶兽,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一种令它本能地发出警觉的气息。
“这……这个人类……”
虚空裂缝之内,九幽天狼祖那血色的双瞳,死死地锁定了那个负手立于云端,只是轻轻哼了一声的青衫男子。
它感受到了。
那种气息,绝不是它见过的任何一种形态的修仙者。
那既不是那些靠着天地灵气养出来的法力大宗师,也不是那些靠着蛮力横练出来的穷途末路的体修狂人。
那是……
二者合一,混沌未分。
就像是天地初开、太极分阴阳之前,那团最原始的混沌一气。
不可描述,不可测量。
而在东方水路之中。
那头正驾驭着滔天黄泉死水压境的归墟骨龙神,也在这一瞬间,感受到了来自这气息的强烈警示。
它的灵魂鬼火,在这一刻,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那是一种远古的直觉,是在太古战场上生死搏杀中留下的刻骨铭心的记忆。
就仿佛是,在曾经无比黑暗的年代里,那些将天下神魔踩于脚下的,人族最古老的神祇,正在向它们伸来……
【索命之手】。
李敢低头,看了一眼西山脚下,那片此刻正血迹斑斑、伤痕累累,却依然昂首屹立的土地。
他再没有多废一句话。
右手,从身后缓缓伸出。
五指,张开。
“嗡。”
那把流转着银龙光芒的【古代道兵·三尖两刃刀】,从眉心祖窍中破体而出,稳稳地,落入他的掌心。
以往,李敢用这把刀,靠的是气血摧动,耗费极大,使用一次,便会让他的底蕴大损。
但这一次,当他握住刀柄的瞬间,那把沉睡在太古纪元的绝世道兵,竟然发出了一声颤栗的轻鸣。
那是它,在以刀身的颤抖,表达它的认可。
这双手,已经配得上,真正地,将它催动到极限了。
银色的光芒,顺着刀脊缓缓蔓延,将那云端之上,都染上了一层刺目的银白。
“九幽天狼,”
李敢的声音,传遍了八百里西山。
传进了每一个惶恐等待中的百姓耳中。
“归墟骨龙。”
“今日,是你们送死,还是我来收尸,就看这一刀了。”
“来。”
一字,掷地有声。
那灰色虚空裂缝之中,九幽天狼祖那双血色的眸子,猛地爆发出了极致的杀意。
三万年的饥饿,三万年的囚禁,让它早已将理智磨成了锈铁。
那怯意,只是本能的一瞬。
随即被桀骜与贪婪彻底淹没。
“一个凡人,乱吠!”
“本祖要让你看看,这太古的死亡法则,是何等的不可抗拒!”
轰——!!!
天狼祖真身,破封而出!
一头庞大到遮蔽了半片北方天空,通体黑如泼墨,肩高足有数千丈的恐怖天狼,从那虚空裂缝中硬生生地挤了出来。
它的每一根毛发,都化作了一根根能够穿透抱丹老怪法力护罩的死气利刃。
它的每一步踏空,都让周遭数百里的天地法则,直接坍缩虚无。
如此庞大的威压,别说人,就是那耸立于地脉之上的西山主峰,此刻都发出了痛苦的颤鸣,仿佛要被这压力活生生地压回地底。
山脚下,无数百姓跪倒在地,捂住耳朵,发出无助的哀嚎。
这不是力量上的差距,这是文明与洪荒的碾压。
“爹!!!”
李元松望着那个在黑色巨兽的阴影下,显得无比渺小的青衫身影,第一次,发出了一声带着恐惧的嘶吼。
李敢,一动不动。
他就立在那里,任由那遮天蔽日的死气浪潮裹挟而来,任由那仿佛能碾碎星辰的恐怖压力将他的青衫压得猎猎作响。
他的眼睛,只看着那头缓缓俯下巨首,张开了能吞噬天地的血盆大口的天狼。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嗡——!!!!”
在那血盆大口吞来的刹那。
李敢体内,两股气机,同时爆发。
一股,是香火神火加持的【紫金元胎】法力,恢宏磅礴,如九天银河倒灌。
另一股,是以极道战王骨髓淬炼、以六百万人血愿铸就的【玄黄不灭体】气血,磅礴恢宏,如太古神山崩塌。
两者,在他的丹田之内,交汇于紫金天丹之上,宛如两条截然不同的江河,在此刻奔腾汇入了同一片汪洋。
“轰!”
一股无声的气浪,以李敢为中心,向四面八方静默地扩散而去。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响,没有惊天动地的天象。
只有,周围数百里内,所有的一切,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死气,停了。
黄泉水,凝固了。
就连那头九幽天狼祖那张势不可挡的血盆大口,也在距离李敢不足十丈的地方,硬生生地,顿住了。
那是【定风波·岁月】的进阶神通。
不再是定住空间与灵气,而是在李敢肉身法力双抱丹的极致气机加持下,短暂地,强行【定格了时间】!
万籁俱寂。
世界,在这一刻,只剩下了风声。
李敢在这凝固的时间里,抬起了手。
银龙道兵,在他指尖颤鸣。
法力与气血,两股磅礴大河,汇入一柄刀。
“人定胜天。”
李敢轻声说道。
斩。
那一刀,没有惊天动地的刀光万丈,没有吞山河、断苍穹的恢弘气象。
那是一刀安静的,仿佛只是春风吹过草原的斩。
然而就是这一刀。
在时间重新流动的瞬间。
那头庞大到遮天蔽日的九幽天狼祖,连一声惨叫都没有来得及发出。
它那遮蔽了半片天空的脑袋,从脖颈处,悄无声息地,一分为二。
紧接着。
“砰。”
一声沉闷声响。
两半的天狼头颅,从高空之中,砸落在了极北的冰原上。
天地,为之大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