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金行峰。
夜风拂过试剑坪,将坪上几片残雪卷得四下乱飞。
李元柏立在绝壁畔,一袭青衣在风里翻飞。
丹田气海最深处,剑丹缓缓打着旋儿。
水木相生,枯荣交泰。
先前那股险些反噬剑心的太古死气,此刻已彻底沉淀下来,化作肥沃泥土,反过头来滋养那破劫而生的新芽。
他偏过头,看向身侧的王若水。
少女面色仍有几分苍白。
“夜深了,若水,回去歇着吧。”李元柏的声音温润。
王若水微微颔首,盈盈一礼,转身顺着山道,一步一步走下了金行峰。
李元柏仰起头,看了一眼那被西山大阵隔绝在外的漫天星斗。
父亲,闭关了。
接连平定南洪,镇压东海,又收服了梅山七圣。
再经过那场太古灵雨之后,父亲体内的底蕴,已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境地。
双重抱丹的极值,外加那不断融合的【护国神】命格,都得借着这难得的太平岁月,慢慢熬煮一番才行。
西山,总算是迎来一口能喘气的安生饭。
“枯荣交替……这天下的死气,似乎并未因那场灵雨彻底消散,反倒是在暗处,越聚越浓了。”
李元柏喃喃自语,目光投向遥远的北方。
那处,便是中原腹地。
中原古地,洛京。
这地方不在大洪朝的龙脉正朔上,却落在九州百姓的心尖上。
大洪三百年的国祚,是用世家门阀的刀,加上穷苦百姓的血骨,一层层堆起来的。
在这洛京城里,老一辈的凡人私底下,世世代代口耳相传着另一个名字。
大平朝。
那是大洪立国以前,一个国祚仅有百余年的王朝。
史书上关于这朝代的记载,早被后来的世家篡改干净,只留下寥寥几笔“暴政乱国”的污名。
洛京的泥腿子们不信史书,他们只信祖辈传下来的那几句话。
“大平朝的皇帝,不修大墓,也不建行宫,吃的是跟咱们一样的糙米饭。”
“那时候啊,地是老百姓自家的。生了病,官府里头有医官免费发药……”
百余年光景,恍如一场幻梦。
后来大平朝亡了,亡得不明不白。
有人说是天降业火,有人说是地底钻出了大妖。
洛京的老百姓,逢年过节,会在灶台底下,偷偷摆上一碗清水,祭奠那个曾给过他们活路的王朝。
时至今日,灵气倒灌,神道复苏。
洛京城依旧是中原世家盘踞的重镇。
几家在造化灵雨中得了机缘,修出抱丹老祖的新晋古族,一寸一寸地,把这座古都瓜分殆尽。
他们忙着圈占灵矿,又有样学样地效仿西山,搭棚施粥,企图收一收香火。
可洛京城最中心,那片荒废了数千年的大平朝皇宫遗址底下,正发生着一场毛骨悚然的剧变。
子时三刻。
乌云蔽月,无星无光。
“咕嘟……咕嘟……”
皇宫遗址深处,一口干涸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井里头,传出几声响动。
起初不过是几声气泡破裂的微音。
可不过半柱香的工夫,那声响便越来越大,犹如地底有万匹野马,在疯狂踩踏。
“轰隆。”
大地震荡起来。
洛京城内,几座世家布下的护城阵法,被这一震,阵眼处的极品灵石瞬息之间炸成了齑粉。
“怎么回事。”
洛京城东,刚刚突破抱丹境的李家老祖,猛地从玉榻上惊醒。
他一步跨出静室,悬浮在半空之中。
下一刻,他那本红光满面的脸,霎时变得惨白如纸。
他眼睁睁瞧见,洛京城正中那处皇宫遗址,大地被生生撕开一道宽达百丈的十字裂缝。
一股浓郁【黑气】,犹如倒悬的狂瀑,从那裂缝里头轰然冲天而起。
“这……这是何等气机。”
李家老祖倒吸了一口冷气,浑身汗毛根根倒竖。
那股黑气里头夹杂着沧桑,仿佛是被压在地底,熬煮了千万年的洪荒浊气。
黑气直冲九霄,瞬息之间便将洛京城上方的天穹,染成紫黑色。
“吼——”
嘶吼声,顺着那道十字裂缝,从极深的地底传了上来。
“噗。”
仅仅听到这嘶吼的余音,悬浮在半空中的李家老祖,便觉自己神魂犹如被一柄大锤砸中。
他一口鲜血狂喷出来,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从天上栽落下去。
“老祖。”
底下的世家子弟惊恐万状,乱作一团。
洛京城内所有的新晋世家,便在这一刻,体会到了什么叫绝望。
那股黑气静静倒挂在天际。
被它笼罩的区域里头,所有灵气瞬息间被抽干,花草树木一息之内枯黄成灰。
“上古神魔……这是神魔破封的征兆。”
几个世家家主聚在一处,面无人色。
他们刚刚得了机缘,原本满心以为能在这乱世里头当个土皇帝。
哪里料得到,自家脚底下,竟埋着这么一个随时能把九州炸翻天的火药桶。
“这可怎么办才好。咱们这几家加在一块儿,连那嘶吼声的余波都扛不住。”
“求援。快去求援。”
“求谁去。如今天下各路诸侯自顾尚且不暇,谁敢来蹚这趟浑水。”
一位年长的家主咬紧牙关,一巴掌拍在青石桌上。
“去青州府,去西山。”
“这九州天下,如今能硬抗太古神魔,徒手把天捅个窟窿的,唤作真君的,就只有那一位了。”
“八百里加急,动用最高级别的血遁传讯符。无论付出何等代价,一定要请西山真君出手。”
……
西山,内务大堂。
天光微亮,大堂之内已是灯火通明。
外务总管陆长亭身着月白儒衫,端坐于左侧首位。
手中捏着一支狼毫朱笔,正批阅那些从九州各地飞来的公文。
这几年西山六司分治,规矩极严。
陆长亭把这千万人口,八千里疆域打理得井井有条,倒有了几分治世名相的气度。
坐在他对面的,是工司主官顾清辞。
顾清辞背着一只竹笈,手里端着浓茶,正低头研究着一份【半步仙阵】的图谱。
“长亭,北境互市那处的阵法节点,我还得再往下沉三寸。散修最近做买卖做得太疯,灵气波动忒大,阵基有些不稳。”顾清辞说道。
“你看着办便是。只要不耽误老三赚银子的进度,随你折腾。”陆长亭笑了笑。
“砰。”
大堂外传来一声响动。
“报——”
一名外务司的暗桩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冲入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