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腹地,春寒料峭。
此时的洛京城外,是一幅愁云惨雾的末日景象。
“轰隆隆——”
大地震颤,马蹄声犹如滚雷一般,自青州府方向席卷而来。
官道之上,八千【荡魔军】左厢精锐身披玄水重甲,手持破甲长枪,胯下尽是神行马。
宛如一条钢铁怒龙,狠狠扎进这片中原地界。
大军最前方,一袭青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西山二公子李元柏单骑当先,腰间悬着那柄剑灵初醒、半枯半荣的法剑,眉宇间透着清冷剑意。
身侧,一黑一金两道身影不紧不慢跟着。
“汪。”
体型如牛的黑狗甩了甩身上黑金鳞片,踏空而行。
每一步落下,虚空中便荡起一圈森罗鬼火的涟漪。
这便是已跨入抱丹境的大妖王,唤作【幽冥天狗】老黑。
“唳——”
九天之上,云层被金色羽翼生生撕裂。
【金翅雷鹏】苍云在云端盘旋,紫霄神雷在翎羽间噼啪作响,俯瞰着前方那座古老都城。
二妖得知此事,特地随大军南下,给二公子压阵。
“二公子,前面便是洛京了。”
副将陈铁刃策马上前,声音里透着惊悸。
李元柏拽住缰绳,抬头望去。
饶是他曾在东海三千丈魔窟里走过一遭,此刻亲眼见到洛京气象,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整座洛京城,被一个巨大的黑色半球倒扣在内。
黑雾稠如墨汁,在城池上空翻滚咆哮。
黑气中时不时传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与那似兽非兽的低吼,震得方圆百里地脉都在微微发颤。
城外,漫山遍野皆是流民。
这些人拖家带口在荒野里乱撞,面无血色,仿若见了九幽修罗一般。
洛京城外的几座灵山之上,几道阵法光幕如风中残烛般苦苦支撑。
这便是洛京城里头新晋的世家大族。
世家老祖们将族中核心弟子死死护在祖地大阵之内。
哪怕阵法光幕被黑气腐蚀得嘎吱作响,他们也闭门不出,任由城中那数百万凡人百姓在黑雾里头自生自灭。
“他娘的,这帮世家的老狗,真是改不了的脾性。”
老黑口吐人言,金银异瞳里满是不屑,朝着那几座世家山头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一遇着事儿,缩得比王八还严实。二公子,要不要狗爷我先上去一趟,把那几个装死的抱丹老头揪出来扇两耳光?”
李元柏微微摇头,目光平静:“不必管他们。”
“西山大军至此,爹的规矩:不管世家死活,只护百姓饭碗。”
李元柏翻身下马,缓缓朝着黑雾边缘走去。
“这黑气,透着古怪。”
他停下脚步,距黑雾仅有十丈之遥。
身后八千荡魔军瞬息之间结阵,玄铁重盾轰然砸地。
“砰”的一声,煞气连成一片,将那些流民死死护在阵后。
“二公子当心,这雾气有毒。前几日有几个玉液境散修刚一沾上,连骨头都化作了血水。”
一名洛京散修跪在泥地里,大声提醒。
李元柏闭上双眼,体内《草木经》悄然运转。
一半枯槁,一半春生的剑丹于丹田之内一转。
“铮——”
一声清越剑鸣,响彻旷野。
枯荣法剑,半寸出鞘。
李元柏将剑尖斜指地面,一步踏入黑雾边缘。
“嗤嗤嗤……”
那浓稠黑雾犹如闻到了活人气息的毒蛇,瞬息之间朝着李元柏扑了过来,企图顺着毛孔钻入他经脉之中。
黑雾触碰到那一袭青衣的刹那。
“生之极便是死,枯荣流转,万法归一。”
李元柏猛地睁开双眼,那双眸子一半翠绿如春,一半灰白如寂。
他用剑尖在黑雾表面,轻轻划下了一道竖线。
“嗡。”
灰绿两色的剑意顺着那道竖线蔓延开来。
能够腐蚀玉液修士的诡异黑雾,遇到【枯荣剑意】的瞬间,犹如遇见了天敌。
黑雾里头那股暴躁与杀机,被剑意之中蕴含的“枯寂”法则生生剥夺,随后又被那“春生”造化之力瞬息同化瓦解。
“嗤啦。”
黑雾屏障被李元柏这一剑,硬生生劈开了一道宽达三丈、直通城门的豁口。
“破……破了?”
后方洛京的散修与流民眼见这一幕,皆是错愕万分。
这可是连城里头几个抱丹老祖联手都未曾轰开的黑雾,这西山二公子,轻描淡写的一剑,竟就给切开了?
李元柏立于豁口处,感受着城门之内吹出的风,眉头深锁。
“不对。”
李元柏转头看向脚边的老黑:“黑爷,你闻到了么?”
老黑抽动了一下鼻子,金银眸子里闪过一丝惊疑。
“这味儿……真他娘的邪门。”
“没妖气,没尸臭,也不是东海归墟里那种万年不见天日的腐朽死气。”
老黑甩了甩尾巴:“这黑气里头,透着一股死沉死沉的人味儿。”
“不错,正是人味儿。”
李元柏收剑入鞘,眼神深邃。
劈开黑雾的那一瞬,他的剑心捕捉到了黑气的本质。
黑气之中,充斥着堂皇、霸道,却又带着无尽怨怼的【帝王威压】。
仿佛一个曾君临天下的霸主,被夺走江山社稷之后,将那一腔恨意于地底埋藏千百年,最终发酵成了能吞噬天地的红尘业障。
“大平朝……”
李元柏脑海里闪过陆长亭临行前递给的那卷密文。
这洛京城地底下,压着的乃是大洪之前,那个短命却深得民心的王朝遗址。
“装神弄鬼,不管你是真龙天子,还是千年僵尸。挡了我西山的路,便都得给我躺下。”
李元柏大袖一挥:“荡魔军。”
“在。”
八千铁甲齐声怒吼,声震寰宇。
“鱼鳞却月阵,重盾在前,长枪在后。点燃松明火把,随我入城。”
“诺。”
伴随着整齐的脚步声,八千西山精锐在老黑与苍云的护卫下,顺着豁口轰然踏入了这座被黑气笼罩的千年古都。
……
一入城门,天地倒转。
城门之外是初春白昼,城门之内已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永夜。
街道两旁的商铺尽数坍塌,残垣断壁在黑雾中若隐若现。
偶有几具百姓尸首倒在路边,像风干朽木一般透着苍白。
“哒、哒、哒……”
大军于主街之上稳步推进。
太静了,静得只能听见军靴踩在碎瓦片上的声音。
“二公子,这地方邪性,弟兄们的真气运转都变得滞涩了。”
陈铁刃紧握玄铁分水刀,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迷雾。
李元柏行于阵中,那颗与天地草木相连的剑心正在疯狂预警。
“停。”
李元柏抬起右手。
八千大军瞬息止步,重盾“轰”的一声砸地,结成了铜墙铁壁。
“咔嚓……咔嚓……”
大军方一停下,前方黑雾里便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是一种木头齿轮与青铜轴承相互咬合、摩擦时所发出的生硬声响。
“呼——”
一阵阴风吹过,前方黑雾被短暂吹散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