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国大阵能挡神鬼,能挡兵戈。”
李敢睁开眼,眸光深沉如海。
“可这水……淹的是人间,乱的是地脉。这一关,光守着八千里界碑,是守不住的。”
西山这艘船,怕是要再一次驶进那片惊涛骇浪里去了。
不知何时,那株老槐树下,又多了一道身影。
顾清辞抱着他那卷推演了三日三夜的星图,缓步走到李敢身侧,与他一同望着南方。
两人都没有说话。
许久,还是顾清辞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留意的怅惘:“真君,这一年,西山走的每一步,都比我……都比我预料的,要稳,要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那点怅惘里又添了几分凝重。
“可正因如此,这天下往后的路,我反倒越来越看不真切了。归墟提前动了,死气提前聚了……有些原本该在十年后才落下的劫数,眼下,竟一桩接一桩地,提前找上门来。”
李敢侧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他从来没问过这个女子的来历,也从未追问他那一身算尽天机的本事究竟从何而来。他只知道,每逢西山有难,他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最先变色。
“看不真切,也无妨。”李敢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南方那片沉沉的夜,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农活,“路是人走出来的,不是图上画出来的。它要变,便由它变。”
“我李敢这一生,本也不靠什么旧图过活。”
“兵来将挡,水来……”
他话音未落。
……
就在三更将近、万籁俱寂的时候——
“嗖——”
一道裹着浓浓水汽与血腥气的飞讯,自南方夜空划破长空,疾掠数千里,一头扎进了西山神庙的中枢。
陆长亭从案后惊起,一把抄住那枚飞讯,急急展开。
火漆崩裂,纸卷铺开。
那是一封自南境最前线、用最急的法子拼了命送来的急报。
墨迹尚未干透,潦草、仓促,力透纸背。
通篇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只有,四个字。
“江南,决堤。”
这四个字,写在粗糙的羊皮卷上,墨迹已经被传信暗桩的汗水与雨水晕染得有些模糊。
西山,神庙旧院。
风,骤然停了。
李敢捏着那张羊皮卷,没有说话,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在昏暗的烛火下,透着一股沉静。
眼神深邃,没有雷霆之怒,却压抑着一股足以让九天十地都为之战栗的极道杀机。
“嗤。”
一缕纯粹的气血从指尖吐出,那张羊皮卷瞬间化作极其细微的飞灰,顺着窗棂飘散在夜色之中。
“天庭要香火,地府要死气……”
李敢缓缓站起身来,将腰间那柄流转着水银光泽的三尖两刃刀轻轻按住,声音低沉,却十分清冷。
“这帮高高在上的东西,斗起法来,底下的棋盘就成了血肉磨盘。那江南道上的数百万条人命,在他们眼里,连个筹码都算不上。”
大堂外,陆长亭与顾清辞快步走入,两人皆是面色铁青。
“真君!”
顾清辞咬着牙,眼底布满血丝,“江南的水脉,乱了。天眼机关探查到,那绝不是寻常的水患,水里头……有东西。”
李敢没有接话,只是伸手取过挂在墙上的一领蓑衣,披在肩上,走到门槛前,抬头望向南方。
那里的天际,没有云,只有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死灰色。
“再探。”
……
与此同时,千万里之外。
南境,临江大城。
暴雨已经连着下了整整一月,仿佛天漏了一个窟窿。
宽阔的临江江面,此刻犹如一条发狂的黄色怒龙,浑浊的江水早已经漫过了河床,正疯狂地拍打着那道高达十丈的青石堤坝。
“啪,啪。”
刺耳的鞭子抽打声,在泥泞的堤坝上响起。
“都给我跪好,谁敢停下诵念,本官立刻抽他生魂。”
一名身披华贵金丝云纹袍的修士,正悬浮在半空之中。周身流转着一层淡淡的仙家避水诀,漫天暴雨连他的衣角都沾不湿半分。
此人,正是【新天庭·司香署】派驻南境的巡查使。
在他的脚下,是数以十万计的江南难民。
这些凡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被浸泡在及膝深的冰冷泥水里。
他们没有被组织起来去扛沙袋、修大堤。
而是被一群世家附庸的督战队,用刀剑逼迫着,在这摇摇欲坠的堤坝上,密密麻麻地跪成了一片。
每一个难民的面前,都插着三炷粗劣的香。
“伟大的南方增长天王……求求您大发慈悲,退了这大水吧……”
“信女愿生生世世供奉天王,求天王救救我的孩子……”
凄厉的祈祷声,哭喊声,混合在震耳欲聋的雷雨声中,犹如人间炼狱。
《道经》有云:神明食香火,如饮甘霖。
那悬在半空的司香署巡查使,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
肉眼可见的,那些从十万难民头顶升腾而起的金色愿力,夹杂着凡人在生死边缘爆发出的最强烈执念,源源不断地汇聚到他手中的一枚白玉葫芦里。
“不够,还不够纯粹。”
巡查使眼中满是冷酷,他俯瞰着下方。
“这等天灾,正是榨取信仰的最佳时机。等这葫芦装满了‘众生大愿’,送去中州新天庭,本官便能换取一枚九转金丹,立地成仙。”
在他眼里,江水漫过堤坝又如何?死几万人又如何?
只要在他们死前,把那最后一丝恐惧和希冀榨干,化作天庭的香火,那这群泥腿子死得就值!
……
堤坝下方,浊浪滔天。
“轰——”
一个浑身是泥的老农实在撑不住了,他一头栽倒在水坑里,再也没能爬起来。
而在他死去的瞬间,他那双绝望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抹诡异的幽绿光芒。
这并非偶然。
天庭的司香署,为了榨取香火,横征暴敛。将这南境数百万百姓的“生机”与“阳气”,抽离到了一个极限。
孤阴不生,独阳不长。
当人间的阳面被天庭神明强行抽干时,地底的极阴之物,便顺理成章地填补了进来。
“咕嘟……咕嘟……”
浑浊的江水深处,突然冒起了一串串诡异的黑色水泡。
一股冰冷刺骨,仿佛能将灵魂都冻结的寒意,顺着江底的淤泥,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那不是水凉。
那是从九州极西之地,被【十殿阎罗】强行引渡而来的……黄泉死气。
“怎么回事?水……水变黑了!”
一名跪在江边的难民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只见那原本黄浊的江水,在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里,犹如被倾倒了无数缸浓墨,化作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漆黑之色。
更可怕的是,这黑水之中,竟然散发出一股浓烈到了极点的尸臭味。
“咔嚓……咔嚓咔嚓……”
坚不可摧的青石堤坝,在接触到这黑色江水的瞬间,并没有被冲垮。
而是……腐朽了!
死气侵蚀了土石的本源,将那蕴含着生机的泥土,瞬间化作了一捏就碎的死灰。
“不……退,快退。”
世家附庸的督战队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们感受到了那种连修士真气都能冻结的幽冥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