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鼋只觉一股暖流游走于四肢百骸，那被黄泉死气侵蚀的经脉，在这股神气的滋养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背上那道深可见骨的裂痕，也渐渐停止了流血。
“老朽……多谢真君救命之恩。”
老鼋庞大的身躯在水底缓缓缩小，化作了一个白发苍苍，背着龟壳的老翁模样。
他拄着一根水藤拐杖，在泥泞中想要向李敢大礼叩拜。
李敢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他的手臂，稳稳地将他扶住。
“鼋老言重了。你镇守通天河万载，护佑这南境水土不失，这份功德，当得起李某这一拜。”
李敢的目光，落在了老翁手中那杆残破的【镇渊玄水旗】上，眼底闪过一抹异色。
以他如今【天眼·烛照光阴】的境界，早已看透了世间万物的本相。
方才在云端之上，他便察觉到了这老鼋与这杆玄水旗之间，那种血脉相连，不可分割的玄奥气机。
“鼋老。”
李敢语气平静，“你这具真身，并非寻常的江河水族。若是李某没看错，你乃是从上个纪元存活至今，背负着太古镇水之责的……【太古玄鼋】一脉吧？”
老鼋闻言，身躯微微一震，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深深的叹息。
“真君慧眼如炬，老朽这等微末底细，终究是瞒不过真君。”
老鼋枯瘦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杆玄水旗的旗杆，眼中流露出一种跨越了万古岁月的沧桑与怀念。
“这杆【镇渊玄水旗】，虽取自世家，却也并非什么残缺的法宝。它乃是太古时代，人族先贤为了平息灭世洪水，采九天玄铁与四海真水，耗尽心血铸造而成的无上治水圣物……【镇海神针】的其中一块核心残片。”
老鼋抬起头，望向那翻滚不息的通天河。
“老朽的先祖，曾追随那位先贤，背负息壤，走遍九州名山大川。这镇水之责，便如一道烙印，世世代代刻在了我玄鼋一族的骨血里。”
“这万载以来，老朽沉睡在这通天河底，本以为这四海升平，水脉安澜，便能这般安稳地度过余生。却不想……”
老鼋看着那被死气污染的黑色江水，痛心疾首。
“却不想这天地大劫降临，归墟倾覆，黄泉倒灌。这群该死的太古孽蛟，竟妄图将这滋养千万生灵的通天水脉，彻底搅成一片幽冥死地！”
“真君！”
老鼋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恳求。
“老朽这条贱命死不足惜。但这通天河，乃至整个南境的水脉，绝不能毁在这些孽畜的手里啊。若是水脉断绝，死气蔓延，这南境的亿万生灵，将彻底万劫不复。”
李敢静静地听着。
他倒背着双手，走到江边，那双深邃的眼眸，默默地注视着那滔天而去的黑色洪流。
耳边，仿佛还能听到江岸两侧，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在泥泞中绝望的哭喊声。
水。
这世间最柔弱，却也最霸道的事物。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水能润泽万物，亦能摧毁苍生。
十殿阎罗与太古孽蛟，正是看准了这水脉的恐怖力量，企图借这滔天阴洪，行那灭世窃天之举。
李敢的脑海中，无数的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飞速碰撞。
“鼋老说得对。这大水若是单凭蛮力去堵，是堵不住的。”
李敢轻声自语，声音沉稳。
“水无常形，堵之必决。唯有顺应其性，辅以大道理法，方能将其彻底驯服。”
他的脑海中，一张宏大到了极点的阵法蓝图，正在一点点地成型。
“治这滔天阴洪，非一人之功，亦非一家之法可成。”
李敢转过身，目光如炬，那双紫金色的天眼中，推演的光芒亮到了极致。
“玄龟主静，可作镇水之基，稳住地脉根基不失；”
他看向老鼋。
老鼋这太古玄鼋的真身，配合那镇渊玄水旗，正是这世间最完美的镇水阵眼。
“真龙主动，可作疏流之锋，引导水脉改道不溢；”
李敢想到了西山神庙上方，那条已经化作太乙青木真龙，掌控风雷水汽的护法神兽……【青火】。
有它在，这狂暴的江水便有了方向。
“水灵主和，可调阴阳之性，抚平黑水中的暴戾之气；”
沧澜王氏的【王若水】，身负百年难遇的先天水灵之体。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唯有她那温润至极的本源，才能化解这太古孽蛟掀起的凶威。
“草木主生，可净死气之毒，剥夺黄泉幽冥的死寂……”
李敢的脑海中，浮现出次子【李元柏】的身影。
那一手大圆满的【枯荣剑意】，一剑断生死，一剑逢春生。
正是那十殿阎罗黄泉死气的绝对克星！
镇、疏、调、净！
四位一体，生生不息！
这便是一座足以涵盖整个南境水脉，将那滔天阴洪彻底驯服、净化的无上治水大阵。
但这大阵的构想虽妙，却有一个致命的死穴。
阵法的覆盖面积太大了。
要将这四股截然不同的力量，通过地脉完美地链接在一起，形成一张笼罩整个南境的巨网，必须要有一个极其强大，且能够承载天地气运的“核心枢纽”来作为支撑。
而这个枢纽，除了李敢这位身具【护国神】命格，执掌千万香火的人道共主之外，再无第二人能够胜任。
“可是……”
李敢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的本体，必须钉在西山的神庙之中，去镇压那八千里洞天的阵眼，去护住西山两千万百姓的基本盘。
若是他的本体离开了青州府，中州的伪天庭，西凉的十殿阎罗残党，必然会趁虚而入。
到那时，治好了南境的水，西山的家却被偷了，这等赔本买卖，他李某人绝不会做。
本体不能动，阴神法相的力量又不足以支撑如此庞大的阵法覆盖。
这，似乎成了一个无解的死局。
“如何破局……”
李敢立在江畔，负手而立。
狂风吹拂着他的青衫，他那深邃的目光，顺着这滚滚的通天河水，一路向南望去。
他看到了那被洪水淹没的城池，看到了泥水里挣扎的凡人，也看到了……在那高高的地势上，屹立不倒，即便在风雨中也散发着微弱金色光辉的一座座建筑。
那是他曾下令，在九州各地建立起来的……
“【护国行宫】……”
李敢的嘴唇微微翕动，这四个字，仿佛一道穿透迷雾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识海中那条看似无解的死路。
“是了。”
李敢的眼底，骤然爆射出一团璀璨的紫金神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