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如同被扯碎的败絮,在天地间疯狂地乱舞。
西山极北,【休门】阵眼所在。
这里原本是一片起伏的丘陵,此刻已经被御兽门的上万头灵兽挤得满满当当。
这些平日里在青州府山林中称王称霸的妖兽,此刻却全都像是受惊的鹌鹑,不安地刨着冻土。
哪怕是那头体型如同一座小山般的【裂地魔熊】,此刻也是浑身黑毛倒竖,巨大的熊掌死死扣进岩石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呜呜呜……”
风,变了。
原本只是冷冽的北风,不知何时,竟染上了一层灰败之色。
这风里没有冰雪的清爽,只有一股子浓郁到了极致的……尸臭与死气。
枯木尊者站在一块凸起的巨石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已经有些包浆的拨浪鼓。
他那张宛如童子般白嫩的脸上,此刻已经布满了冷汗。
那一双看透了三百年世间沧桑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北方那逐渐被黑暗吞噬的天际线。
“来了。”
枯木尊者的声音干涩。
话音刚落。
“咔嚓——!!!”
北方的天穹,仿佛一面脆弱的琉璃镜。
被一股蛮横到了极点的力量,从外面硬生生地撞碎了。
没有震耳欲聋的咆哮,也没有铺天盖地的妖云。
只有一片让人看一眼连灵魂都会陷入死寂的……【灰暗】。
在那片灰暗的虚空裂缝中。
一只巨大的爪子,缓缓探了出来。
那爪子大得没有边际,上面长满了犹如一根根倒竖长矛般的黑色骨刺。
每一根骨刺上,都缭绕着一层灰蒙蒙的实质化死气。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妖气了。
这是大道的显化,是纯粹的【死亡法则】!
“滴答。”
一滴灰色的涎水从那裂缝深处滴落。
落在了西山大阵外围的一座百丈山峰上。
“嗤——”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
那座郁郁葱葱的山峰,在接触到那滴涎水的瞬间,竟然像是风化了千万年的沙雕。
崩解,坍塌。
最后化作了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色灰烬。
“咕噜。”
御兽门门主拓跋雄站在枯木尊者身后,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双腿抑制不住地打起了摆子。
“太上长老……这,这就是那极北的怪物?”
“这还怎么打,咱们连它一滴口水都扛不住啊。”
这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战斗。
在场的御兽门弟子,无论是玉液境的长老,还是先天境的执事,在感受到那股从九天之上垂落的威压时,道心瞬间崩溃。
“不……不要吃我。”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一些修为较弱的弟子,直接被这股死气冲垮了神智,疯了一般地扔掉手中的兵器,想要向后方逃窜。
甚至连那些被驯服的灵兽,也彻底失控了。
它们红着眼睛,不分敌我地互相撕咬,想要逃离这片死地。
“咚,咚,咚!”
就在这军心涣散,全线崩溃的千钧一发之际。
枯木尊者猛地摇响了手中的拨浪鼓。
三声清脆的鼓响,蕴含着抱丹境大宗师的浩瀚神魂之力,如同一盆冰水,狠狠地浇在了所有人和兽的头顶,强行唤醒了他们的一丝清明。
“慌什么?”
枯木尊者那稚嫩的声音,此刻却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威严。
“身后就是西山大营,就是那六百万百姓和咱们的道统根基。”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形神俱灭。”
“结【万兽朝宗大阵】,把你们所有的气血、法力,全都给我压到休门阵眼上去。”
“今日,就算是死,也得给我站着死。”
枯木尊者真的拼命了。
他一把扯下身上那件宽大的道袍,露出了一具与那童子面容极不相符的,布满了一道道恐怖伤疤的苍老身躯。
“老伙计,睡了三百年,该起来活动活动筋骨了。”
他猛地一拍自己的胸口。
“吼——!!!”
一声苍凉、悲壮,透着一股子太古蛮荒气息的兽吼,从他的体内轰然爆发。
一团刺目的青光冲天而起。
在半空中化作了一头体型足有百丈,形似犀牛,却生着一颗狰狞龙首的上古异种。
【青冥龙犀】!
这是枯木尊者的本命灵兽,也是他这三百年抱丹岁月中,用自身精血和寿命日夜温养的绝世凶兽。
它虽然没有踏入抱丹,但论肉身之强悍,绝对是半步抱丹中的极致。
“去,给老夫顶住那只爪子。”
枯木尊者七窍流血,双手指天,拼尽全力催动大阵。
“昂!”
青冥龙犀发出一声咆哮,四蹄踏碎虚空,迎着那只从天而降的灰色巨爪,如同飞蛾扑火般狠狠地撞了上去。
与此同时。
“杀。”
拓跋雄也红了眼,他指挥着那一头头双目赤红的灵兽,将一身气血毫无保留地注入大阵之中。
“螳臂当车。”
虚空裂缝中,传来了一个分不清男女的冰冷声音。
那是【九幽天狼祖】的意志。
它甚至都没有显露真身。
那只灰色的巨爪,只是顺着原本的轨迹,轻描淡写地向下一按。
“轰——!!!”
一声巨响。
那头气势汹汹,足以撞碎十座大山的【青冥龙犀】,在接触到那灰色巨爪的瞬间。
它那引以为傲,号称万法不侵的龙鳞青皮,就像是脆弱的烂泥,瞬间被死亡法则侵蚀。
“呜——!”
青冥龙犀发出一声悲鸣。
它的肉身,它那旺盛的生命之火,在那灰色死气的冲刷下,仅仅撑了不到半息。
“砰,”
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轰然解体,化作了漫天的枯骨与黑色的劫灰,洋洋洒洒地落在了阵法光幕之上。
秒杀!
一尊半步抱丹的太古异种,甚至没能阻挡那巨爪片刻。
“噗——!”
本命灵兽战死,气机反噬之下。
阵眼上的枯木尊者如遭雷击,猛地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整个人直挺挺地跪倒在地,那张童子脸瞬间布满了老人斑,生机疯狂流逝。
“太上长老!!!”
拓跋雄凄厉地大吼。
但灾难,才刚刚开始。
巨爪余威不减,狠狠地按在了【四象封天大阵】的休门光幕上。
“嗡……咔嚓!”
原本流转着四色神光,固若金汤的大阵,在这一击之下,剧烈地震颤起来。
休门所在的方位,光幕瞬间暗淡,一道道粗大的裂纹如同蜘蛛网般疯狂蔓延。
那股灰败的死气,顺着裂缝,丝丝缕缕地渗透进了西山地界。
“啊啊啊!”
“救命啊!”
下方,那些正在为大阵输送法力的御兽门灵兽。
只要是被那一丝死气沾染上。
不管是皮糙肉厚的暴熊,还是灵动矫捷的飞禽,全都发出了惨叫。
它们的血肉在瞬间干瘪,精气被强行剥夺,转眼间便化作了一具具森森白骨。
成百上千头灵兽,在短短几个呼吸内,死绝。
鲜血汇聚成河,顺着山坡流下,又在死气的侵蚀下变成了散发着恶臭的黑水。
尸山血海,人间炼狱。
“完了,挡不住了……”
拓跋雄看着这修罗场般的一幕,看着那些痛苦哀嚎倒下的弟子,扑通一声跪在了血水里,满眼绝望。
这就是……站在古神最顶端的大恐怖吗?
连面都没露,仅仅是一只爪子,一丝溢出的死气。
就差点将这西山的北门生生抹平。
这等威能,除了那闭关的西山真君,这天下,还有谁能抗衡?
……
而就在北方防线陷入绝境的同一时刻。
西山之东。
【通天河】水底,真龙水晶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