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内务大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墨香味和松香燃烧的安神气息。
这间宽敞的大堂,如今已经成了整个西山六百万人生死运转的心脏。
“啪嗒、啪嗒、噼里啪啦……”
算珠碰撞的清脆响声,在大堂里回荡。
李元楠坐在一张宽大的黄花梨木案案后,身上那件名贵的蜀锦长袍早就被汗水浸透了。
他手里那把不离身的紫金算盘,此刻被他拨弄得几乎要飞出残影来。
“呼……”
良久,李元楠停下了手,盯着账本上最后结算出来的那一行朱红色的赤字。
他那一双总是笑眯眯的小眼睛里,此刻竟然泛起了一层红血丝。
“要命了……这简直是个无底洞啊。”
李元楠倒吸了一口冷气,瘫靠在椅背上,只觉得手脚一阵发凉。
外人只看到西山三天之内大战两场。
第一场,真君跨界突袭,一眼灭三十万大军,一刀斩千面蜈蚣神。
第二场,护山大阵硬抗两尊太古大妖,天地变色,最终以一刀一拳定鼎乾坤。
这两仗打得确实是威风八面,荡气回肠,直接把西山的赫赫凶威烙进了九州天下的骨血里。
可是,打仗打的是什么?
是钱!是粮!是堆积如山的底蕴!
“三十万大军的因果雷罚,抽调了神庙三成的香火底蕴。”
“护山大阵超负荷运转两天两夜,西方死门和北方休门的阵基险些崩溃,储备的灵材直接烧空了四成。”
“这还不算最要命的……”
李元楠拿起毛笔,在账本的另一页上重重地画了个圈。
“十万【荡魔军】,那可全都是气血如炉的体修和武夫,一天不吃妖兽肉、不喝龙牙米粥,气血就要亏空。”
“这帮杀才在前线拿命拼,后勤的补给那是成倍地往上翻。”
“还有那一千多名重伤的弟兄,虽然有【回春手】用造化生机救命,但后续温养经脉、重塑根基的固本培元丹,简直就像是流水一样往外泼。”
李元楠心急如焚。
父亲李敢在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后,便带着顾清辞一头扎进了阵法中枢,说是要在三天内强行接续断裂的地脉灵根。
这种关乎西山生死存亡的大事,借他李元楠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跑去敲断龙石的门,告诉他爹:家里快揭不开锅了。
“爹把这西山的钱袋子交给我和裴家,这是何等的信任。若是连这点后勤都理不顺,我这‘财神’的招牌干脆砸了算了。”
李元楠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站起身来。
“活人还能被尿憋死?算盘打不平的账,就用腿去跑平!”
他抹了把脸,将账本揣进怀里,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内务大堂。
……
第一站,他找上了裴洛然。
外城新建的“西山大市”中枢阁楼里,一袭红衣的裴洛然正埋首在一堆堆如山的竹简和文书中,绝美的脸上也带着几分憔悴。
“三公子。”
见李元楠进来,裴洛然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裴小姐,我不跟你绕弯子。”李元楠开门见山,掏出账本。
“咱们这六百万人,加上十万荡魔军。”
“虽然爹立了春祈大祭,赐下了五千名【灵植夫】,现在漫山遍野都在种龙牙米。但这地力需要轮转,灵米抽穗也需要时日。”
“我算过了,照现在的消耗速度,就算地里长出金子来,三个月后,咱们的军粮和灵材也会出现一个巨大的亏空。”
李元楠盯着裴洛然。
“裴家商路遍布九州,能不能想办法,从外面运一批物资进来?”
裴洛然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
“三公子,你当我不急吗?”
“我裴家的宝库虽然搬空了带来了西山,金银珠宝堆积如山,但在这乱世,金银就是废铁!”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指着大阵外那灰蒙蒙的天空。
“如今大洪崩塌,外面妖魔占山为王,古族封锁州府。咱们裴家以前的那些商路,早就被切成了一段段的死胡同。”
“商队若是出去,别说运粮,连人带车都得填了妖魔的肚子。有钱,也买不到东西啊。”
李元楠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条路走不通了。
他没有气馁,转身又奔向了五行山中的【火行峰】。
……
火行峰上,地肺之火熊熊燃烧,连空气都热得扭曲。
丹鼎宗的新山门便安置于此。
还没进门,李元楠就被一股子浓烈的药渣糊味给呛得直咳嗽。
大殿内。
堂堂抱丹境的药尊者,此刻正光着两条膀子,像个烧锅炉的老汉一样,满脸漆黑,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对着一口巨大的炼丹炉疯狂扇风。
“药老前辈。”李元楠硬着头皮凑上去。
“三公子来了?”
药尊者头也没回,扯着破锣嗓子喊道。
“你来得正好,老夫正要找你。”
“你们荡魔军那帮兔崽子,打起仗来简直不要命,断胳膊断腿的往回抬。”
“老夫手底下的炼丹师,加上那五千名【回春手】,一天十二个时辰连轴转。”
“伤是治好了,但我这丹鼎宗几百年攒下来的低阶止血草、接骨木,已经见底了啊!”
药尊者转过身,那张被熏黑的童子脸上满是无奈。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三公子,你得给我弄点灵药原材来,不然这丹炉,明天就得熄火了。”
李元楠张了张嘴,原本想说的话全给咽了回去。
得,本来是来化缘的,结果反倒被要了一笔账。
李元楠浑浑噩噩地离开了火行峰。
他顺着山道,不知不觉走到了通天河畔。
宽阔的河面上,老鼋正化作原形,趴在岸边的一块巨大礁石上晒着太阳,修补着之前与骨龙神大战留下的暗伤。
“三公子,愁眉苦脸的,可是有什么烦心事?”老鼋睁开一只眼睛,慢吞吞地问道。
李元楠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鼋老前辈,这通天河里,那种沾了点龙气、没开灵智的普通鱼鳖,数量多吗?”
“多啊。”
老鼋打了个哈欠,“这八百里水脉,别的没有,鱼鳖虾蟹那是取之不尽。怎么,三公子想吃烤鱼了?”
“不是吃,是卖!”
李元楠一拍大腿,“咱们把这些鱼打捞上来,卖给大营里的流民,或者周边的散修,换取灵石和草药,您看如何?”
老鼋听了,却是沉闷地摇了摇头。
“三公子,你糊涂了。”
老鼋叹息道:“这阵法里的流民,逃荒过来,身上连件囫囵衣裳都没有,哪来的灵石跟你换鱼?”
“至于阵法外头……外面兵荒马乱,哪有正经的集市让你去卖?”
一语惊醒梦中人。
李元楠一屁股坐在了江边的冻土上。
是啊。
西山现在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铁桶。外面进不来,里面出不去。
虽然安全,但也成了一潭死水。这内部的资源,迟早有吃干榨净的一天。
“铁桶,进不来……出不去……”
李元楠嘴里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
突然。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小眼睛里,爆发出了一团炽热精光。
他没有再去找任何人,而是直接驾驭起一件飞行法器,直奔西山大阵的【正南门】边缘而去。
……
半个时辰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