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玄黑色武士服,踩着千层底布鞋,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一人在山中漫步。
他这是在“遛眼”。
刚刚融合了紫金词条,他需要在这充满生机的天地间,去测试、去熟悉这【天眼·烛照光阴】的各种妙用。
一路走来。
他看那飞鸟掠过长空,天眼微睁,鸟儿下一瞬要停靠的枝头,便已在他脑海中预演。
他看那瀑布飞流直下,水花四溅的轨迹,在他眼中慢如蜗牛。
“这种掌控一切,洞悉先机的感觉……难怪那三条蛟龙敢那么嚣张。”
李敢走在林间小道上,心情颇为愉悦。
不知不觉间,他来到了一处开阔的半山腰平地上。
这里是阵法枢纽的所在地之一。
只见一个有些单薄的身影,正背着巨大的竹笈,手里拿着罗盘,满头大汗地指挥着几个草头神兵,在地上埋设着某种阵旗。
正是顾清辞。
“往左偏三寸!小心,别碰坏了那根地脉灵根!”
顾清辞一边擦汗,一边焦急地大喊。
“这四象封天阵虽然稳固,但这几日涌入的流民太多,人气太杂,导致东方青龙阵眼的生机有些紊乱,必须用‘锁灵木’重新加固!”
他做事极其认真,简直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
李敢站在一棵古松后,并没有立刻上前打扰。
他看着顾清辞那忙碌的背影。
那个念头,再次在脑海中浮现。
“这小子……对阵法的造诣,对天地大势的理解,根本不像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散修。”
“而且,他之前曾信誓旦旦地说过,三十年后,天会塌。”
“那语气里的绝望和笃定,绝不是信口开河。”
李敢摸了摸下巴。
“这小子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好奇心,如同荒草般在心头蔓延。
“反正现在天眼已经进阶,刚好拿他来试试这【窥探未来】的本事,看看能不能看出点他的跟脚。”
李敢深吸一口气。
他并没有散发任何杀意,只是将心神彻底沉浸。
眉心处,那只隐藏在血肉之下的星空法眼,悄无声息地,缓缓睁开。
紫金色的流光,在瞳孔中如同时钟倒转。
“破妄。追溯。”
李敢的视线,锁定了百丈之外正在低头看罗盘的顾清辞。
嗡——!!!
就在天眼神光落在顾清辞身上的那一刹那。
李敢只觉得自己的神魂猛地一震,仿佛撞上了一层极度坚韧,且充满着不可思议伟力的时空壁垒。
“嗯?”
李敢心中大骇。
在他的天眼视野中,顾清辞的身体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刺目的白光。
在那白光之中。
顾清辞的识海深处,竟然悬浮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枚残破不堪,表面布满了裂纹,仿佛随时都会碎掉的……
【石梭】!
这石梭虽小,却散发着一种连李敢这等肉身抱丹的强者,都感到心惊肉跳的沧桑气息。
那气息,不属于这个时代,不属于这方天地。
它仿佛在时间的长河中穿梭了千万年,带着无尽的疲惫,死死地护住了顾清辞的真灵。
“那是什么法宝,竟然蕴含着如此浓烈的时空法则?!”
李敢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加大了法力的输出,拼着神魂的一丝胀痛,强行催动天眼,向着那石梭更深处探去。
“咔嚓。”
眼前白光碎裂。
时空的迷雾被强行撕开了一角。
李敢看到了。
那是……一幅画面。
一幅惨烈到了极点,让人看一眼就如坠冰窟的末日画卷。
画面中。
天空是破碎的。
就像是一块被打碎的红色玻璃,无数道触目惊心的巨大裂缝横亘在苍穹之上。
从那裂缝中。
下起了雨。
不是水,是血。
倾盆的血雨,夹杂着残破的断肢残臂,从天上砸落。
大地上,没有了山川河流,没有了繁华的城郭。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焦土。
焦土之上。
十万,百万,千万!
数不清的庞大身影,正从那些虚空裂缝中源源不断地降临。
那是……【域外神魔】!
它们有的生有千眼,有的长着万臂,散发着比古神还要恐怖十倍、百倍的绝望气息。
大洪的疆域没了,人族……也没了。
满地都是尸骨,满地都是被啃食剩下的残渣。
而在这绝望的地狱中心。
在那焦土之上。
竖立着一面残破的黑色战旗。
旗帜上,用鲜血染着一个大大的【李】字!
旗帜下。
站着一个人。
一个浑身浴血,青衫早已碎成了布条的男人。
他的左眼瞎了,流着金色的血液。
他的右臂断了,露出森森白骨。
他的脚下,躺着一头巨大如山的黑狗尸体,那是老黑,它的身体被一根长矛钉死在地上。
旁边,还有几根染血的金色羽毛,那是苍云最后的痕迹。
在那个男人的周围。
堆积如山的神魔尸体,几乎要将天穹堵塞。
他一个人,一把残破不堪的三尖两刃刀。
孤独地,决绝地。
面对着漫天降临的十万神魔。
“杀!!!”
画面中,那个男人发出了一声沙哑到极点,却又豪迈到极点的狂啸。
他拖着残躯,化作最后一道金光,如飞蛾扑火般,冲向了那漫天神魔。
而在距离那战场极远的废墟边缘。
一个满头白发,形容枯槁的老者,正趴在血泊中。
他的道袍已经破烂,背上的竹笈也被打碎。
那老者,正是老去后的顾清辞!
他绝望地看着那个冲向天空的背影,泣血哀嚎。
“真君——!!!”
“真君啊!!!”
“天塌了,人族……绝了啊……”
在画面即将定格的最后一瞬。
老者眉心突然炸开,那枚神秘的残破石梭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将他的神魂包裹,然后硬生生地撕裂了时间的长河,逆流而上。
“砰!”
画面破碎。
时空长河的反噬之力如同重锤般砸来。
“呃……”
李敢猛地闭上眼睛,后退了三步,后背重重地撞在了一棵古松上,震落了满树积雪。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一丝刺目的鲜血,顺着他紧闭的眼角,缓缓流下。
强行窥探这等涉及天地大势的未来,反噬之重,险些伤了他的道基。
但李敢此刻根本顾不上眼睛的刺痛。
他的内心,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震惊,骇然,愤怒,以及一丝不可名状的悲凉。
“刚才那个浑身浴血,战至最后一人,连老黑和苍云都战死的人……”
“是我。”
“三十年后,天穹碎裂,神魔降临……人族,覆灭了?”
“而顾清辞……”
李敢猛地抬起头,那只没受伤的左眼,死死地盯着不远处还在浑然不觉地布阵的年轻阵师。
“他没撒谎。”
“他是真的……从那个三十年后的绝望地狱里,靠着那枚神秘石梭……【重生】回来的。”
重生者!
这世间,竟然真的有这种违背了天道轮回,逆转时空重活一世的存在!
李敢的呼吸渐渐平复。
但他的心,却如同雷鼓般跳动。
他的目光锁定在顾清辞的身上。更准确地说,是锁定了顾清辞识海中那枚能够穿梭时空的【残破石梭】。
“逆天至宝。”
“能够强行带人重生,改变过去未来的无上神物。”
“若是这东西在那些世家老祖,或者是古神手里,他们怕是会不惜一切代价,甚至抽干一州之人的鲜血,也要把它抢过来!”
李敢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的深邃。
甚至,在那一瞬间的本能贪婪驱使下,他的右手,已经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只要他愿意。
只要他现在走过去,以他肉身抱丹的实力,捏死一个初入凝丹、根基还不稳的顾清辞,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杀了顾清辞。
夺了那枚石梭。
把这逆天改命的机会,把这种可以无限试错的神器,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在这个吃人的乱世,抢夺机缘,本就是修士的本能。
只要杀了顾清辞……
“铮——!”
就在这个危险的念头刚刚升起的刹那。
李敢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朵扎根于他心脏深处,由武圣赵无极临死前凝聚的【武道气运金莲】,突然发出了一声清越的剑鸣。
那是一种至刚至阳,宁折不弯的警告。
武道,修的是浩然正气,修的是问心无愧。
若是因为一己私欲,去巧取豪夺一个忠心耿耿,为了人族未来而奔波的属下的宝物。
那这武道金莲,便会瞬间枯萎。
这心,便脏了。
这道,便毁了。
“呼……”
李敢松开了拳头。
那一瞬间升起的贪念,被他凭借着极其强悍的意志力,如同快刀斩乱麻般,瞬间斩得干干净净。
“巧取豪夺,杀人夺宝?”
李敢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自嘲。
“我李敢能从一个山野猎户走到今天。”
“靠的是我这一双拳头,靠的是我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命,靠的是这西山几百万百姓对我的香火愿力。”
“从来都不是靠什么作弊的神器。”
他看了一眼顾清辞那消瘦却倔强的背影。
“这小子,前世能陪我战到最后一刻。这一世,明明知道未来有多恐怖,却依然毫不犹豫地跑来投奔我,替我西山布阵,日夜操劳,呕心沥血。”
“他是忠臣。”
“是人族的义士。”
“我李某人若是为了个破梭子,去杀这种兄弟。”
李敢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那湛蓝的天空。
“那我跟那些吃人的古神,跟那些自私自利的世家老狗,还有什么区别?”
“我还有什么脸面去当这个司法天神?有什么脸面去扛起武圣留下的担子?”
心念通达。
刹那间,李敢只觉得神魂一阵清明。
那强行窥探未来造成的反噬伤势,竟然在这一刻,不治而愈。
“时空梭?重生者?”
李敢嘴角勾起一抹霸气四溢的笑容。
“来得好!”
“既然你从那个绝望的未来回来了,既然你选择了我。”
“那这份大礼,我就收下了。”
“你那脑子里的五十年先知先觉,比那破梭子值钱一万倍!”
李敢大步从古松后走出,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清辞。”
李敢声音洪亮,透着一股子让人如沐春风的豪气。
听到声音,顾清辞吓了一跳,连忙转过身,抹了把汗,恭敬行礼:“真君!您出关了?”
“嗯,出来透透气。”
李敢走到顾清辞面前,并没有提刚才窥探的事,而是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那略显单薄的肩膀。
“这阵法弄得不错。不过,别太累着自己。”
李敢看着顾清辞,眼神真诚。
“这西山,不是我一个人的西山。”
“这天要是塌下来。”
李敢指了指头顶。
“有我这个高个子在前面顶着。”
“你,就安安心心地在后面,给我把这阵法,布得再结实一点。”
顾清辞身躯一震。
他看着李敢那双深邃的眼睛,不知为何,只觉得鼻子一酸,仿佛在这个男人身上,看到了前世那个死战不退的无敌背影。
“属下……定不辱命!”
顾清辞深深低头,将眼底的泪光掩去。
李敢笑了笑,转过身,目光投向了更远方的北方。
三十年后,十万神魔降临?
大洪变焦土?
“呵呵……”
李敢的拳头再次握紧,骨骼发出龙吟虎啸般的声响。
“既然知道了剧本。”
“那这未来的戏……”
“老子,非得给它改了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