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天塌。
十万神魔降临。
这宛如末日般的画面,在李敢的脑海中渐渐沉淀,最终化作了一汪深不见底的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他站在古松下,看了一眼那继续埋头梳理阵法的顾清辞,没有再去打扰,而是转身,向着山下走去。
“真君。”
刚走到半山腰的演武场,一袭青衫的李元柏迎了上来。
“爹,您这是要下山?”
“嗯。”
李敢点了点头,目光望向那被四色光幕笼罩的西山外围。
“清辞之前说过,在咱们这四象大阵的外围,有一尊极度古老、扭曲了天地磁场的古神在蛰伏。”
“这大半个月来,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妖魔被我杀得差不多了,但这尊大个的,却像是个泥牛入海,连个泡都没冒一个。”
李敢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这东西天天蹲在咱们家门口不走,也不是个事儿。我得亲自去转转,看看它是想咬人,还是想讨饭。”
李元柏闻言,神色一肃。
“爹,那古神既然连顾先生的阵盘都能蒙蔽,必定实力滔天,又极擅隐藏。您就这么大张旗鼓地去,怕是它闻着味儿就躲得更深了。”
“谁说我要大张旗鼓了?”
李敢笑了。
他伸出右手,在自己的脸庞上轻轻一抹。
“嗡——”
识海深处,那张似哭似笑、变幻莫测的紫金面具虚影,微微一颤。
第三命格。
【戏神】!
紫色词条:【粉墨登场】!
“戏子画脸,换了人间。”
在李元柏惊愕的目光中。
李敢那挺拔伟岸的身躯,开始诡异地缩水,肩膀微微耷拉了下来。
那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变得更加破旧,甚至在袖口和下摆处,还多出了几块洗不掉的油渍和泥点。
他那张温润如玉,透着股子神威的脸庞,也发生着改变。
眼角多了几道深深的鱼尾纹,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头发也变得有些枯黄、凌乱。
眉心那道神秘的【天眼】竖痕,更是彻底隐没在了皮肤之下,连一丝缝隙都看不出来。
不过眨眼之间。
那个高高在上、一刀劈碎抱丹法相的“西山真君”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浑身透着股子风霜之色,腰间挂着个破酒葫芦,背着把生锈铁剑的……
落魄游侠儿。
甚至,连他体内那浩如烟海的紫金丹气和肉身抱丹的恐怖气血,都在【戏神】的规则掩盖下,彻底沉寂。
此刻的李敢,身上散发出来的,就只有一丁点驳杂不纯的“血关初期”气血。
丢在人堆里,就是个最不起眼的底层武夫。
“这……”
李柏元倒吸了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
“爹,您这易容术……连孩儿的神识都看不穿分毫,简直就像是换了个人。”
“人生如戏,这叫入戏。”
李敢压着嗓子,声音也变得有些粗粝沙哑。
他摘下腰间的破酒葫芦,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子劣质烧酒的刺鼻味儿。
他满意地摇了摇头。
“行了,你看好家。我去外头的难民集镇转转。”
说罢。
这个“落魄游侠”,便晃晃悠悠地,顺着青石台阶,混入了一队下山采买的乡勇队伍中,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内山。
……
大雪连着下了几天几夜,终于是停了。
西山那倒扣的【四象封天大阵】之外,紧挨着阵法边缘,有一座在这大半年里硬生生拔地而起的大集镇。
这镇子没有个正式的名字,流民们习惯叫它“望乡镇”。
意思是,站在这里,回头望不见那已经化作焦土的故乡,往前看,却能望着那云雾缭绕,宛如仙境的西山神庙,心里头便有了活下去的指望。
镇子里的路是泥泞的,踩下去一脚水一脚泥。
两旁是用破木板、茅草和烂油布搭起来的窝棚,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但这里,却有着这崩坏的大洪天下,最浓烈的一股子……【烟火气】。
“热腾腾的杂面馒头,一个铜板两个,不要铜板,拿二两破铁换也行。”
“修补刀剑,祖传的手艺,斩妖的刀卷了刃的拿来,保准给你磨得锃亮。”
街巷里,叫卖声、打铁声、婴儿的啼哭声、还有妇人们浆洗缝补时的闲聊声,交织成一片喧嚣的红尘画卷。
“吱嘎——”
泥水飞溅中,一双沾着黄泥的旧草鞋,踏上了望乡镇最繁华的一条主街。
这草鞋往上,是一袭洗得发白、甚至下摆还打着两个补丁的灰蓝色粗布长衫。
来人看着约莫三十出头,头发随意地用一根削尖的木簪子挽在脑后,下巴上生着一圈青色的胡茬,背后背着一个用粗布裹着的长条状物事,看着像是一把江湖游侠儿常用的铁剑。
他那张脸,平平无奇,丢在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唯独那一双眼睛,虽然带着几分旅途的疲惫,但偶尔顾盼之间,却清澈得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秋水。
这落拓游侠,正是从神庙后殿闭关而出的西山真君……李敢。
戏子画脸,换了人间。
此刻的李敢,彻底敛去了那一身镇压九天十地的肉身抱丹气血,也藏起了那威严无双的山水双神位气机。
他将自己“演”成了一个在这乱世中随波逐流、混口饭吃的凡俗武夫。
甚至连他自己的潜意识里,都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就是个累了想找口酒喝的江湖客。
“真君老爷保佑,今日能多卖出两屉包子……”
路过一个包子铺,那满脸褶子的老板娘正对着墙角贴着的一张粗糙的李敢画像拜了拜,然后揭开蒸笼,一股子混杂着劣质肉香和白面香气的白雾升腾而起。
李敢停下脚步,闻着这股味道,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大娘,来两个肉包。”
他从怀里摸出两枚还带着体温的铜钱,递了过去。
“好嘞,客官拿好,小心烫手。”
李敢接过那用荷叶包着的滚烫肉包,也不怕烫,直接咬了一大口。
肉馅里掺了些不知名的野菜,有点发苦,肉也不多,但这实打实的五谷杂粮进了肚子,却让他那颗刚刚在时空长河里经历过绝望洗礼的道心,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
“这人间的饭,糙是糙了点,但吃着……踏实。”
李敢一边嚼着包子,一边顺着主街慢悠悠地往前逛。
……
日影西斜,天色渐渐昏暗了下来。
望乡镇的角落里,一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也随着夜幕的降临开始悄然滋生。
李敢啃完最后一口包子,走到了一条偏僻的死胡同口。
胡同里阴暗潮湿,散发着一股子发霉的骚臭味。
“嘤嘤嘤……”
一阵如泣如诉的女子哭泣声,从胡同深处传了出来。
李敢脚步微微一顿。
他看到,在胡同的尽头,一个穿着白色粗布麻衣、身段窈窕的年轻妇人,正背对着巷口,靠在墙角掩面而泣。
在那妇人的身前,站着一个背着书箱、看起来像是个落难书生的年轻人。
“小娘子,莫哭了。这世道虽然艰难,但只要进了西山地界,总有活路的。小生这里还有半块干粮,你若是不嫌弃……”
书生一脸的不忍与同情,伸手想要去搀扶那哭泣的妇人。
“多谢公子……公子真是个好人。”
妇人转过头,露出了一张楚楚可怜、梨花带雨的俏脸。
在那昏暗的光线下,那张脸白得有些不正常,就像是……纸扎铺里糊的假人。
书生看呆了,眼中闪过一丝迷离,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
“这乱世,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出来装神弄鬼了。”
站在巷口的李敢,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有开启天眼,因为根本不需要。他那具肉身抱丹的躯壳,对天地间任何阴邪气息的感应,比最灵敏的罗盘还要精准百倍。
在那妇人转过头的一瞬间,李敢分明闻到了,一股子浓烈到了极点的腐尸臭味,正从那张漂亮的皮囊下渗出来。
“好人……公子的心肝,一定很好吃吧?”
就在书生的手即将碰到妇人肩膀的刹那,那妇人脸上的凄楚瞬间消失。
“撕啦——”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裂帛声。
那妇人竟然从胸口处,将自己那张完美的人皮,像脱衣服一样,硬生生地向两边撕开。
人皮之下,哪里还有什么窈窕淑女?
赫然是一具浑身血淋淋,没有皮肤,只剩下鲜红肌肉纹理的恐怖血尸!
那血尸张开没有嘴唇,露出森森白牙的血盆大口,一口朝着书生的脖颈咬了下去。
【画皮妖】!
这是灵气复苏后,由那些枉死的怨鬼扒了活人皮囊,吸收了天地间的秽气变异而成的邪祟。最喜欢混在难民堆里,用美色诱杀那些心志不坚的人。
“啊——鬼啊!!!”
书生这才如梦初醒,吓得魂飞魄散,裤裆瞬间湿透,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上,连爬的力气都没有了。
眼看着那血盆大口就要咬断他的喉咙。
“啪。”
一声脆响,在幽暗的巷子里突兀地响起。
那是一颗被捏碎的花生壳,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紧接着。
“咻——”
一道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火光,从巷口飞射而来。
那是一点火星。
一点从李敢指尖弹出的,只蕴含了千万分之一丝【五脏神火】威能的火星。
它飘飘忽忽,速度看似不快,却精准无比地落在了那头画皮妖血淋淋的后脑勺上。
“呼——!!!”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那点火星在接触到画皮妖的瞬间,就像是火星落入了干透的烈油桶里。
“啊!!!”
画皮妖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它甚至来不及转过头去看是谁出了手。
那一身血淋淋的筋肉,连同它手中那张刚刚剥下来的人皮,在千分之一秒内,被那至刚至阳的五脏神火,烧成了最纯粹的灰烬。
“哗啦。”
一阵微风吹过。
灰烬散落一地。
胡同里,除了那瘫在地上发抖的书生,再也找不到半点画皮妖存在过的痕迹。
甚至连那一丝腐臭味,都被神火的高温给净化成了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鬼……鬼被烧没了?”
书生呆滞地看着眼前的空地,大脑一片空白。
“书生。”
一个慵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书生猛地回头,只见一个背着长条布包的灰衫游侠,正斜靠在巷口的青砖墙上,手里还捏着两颗没吃完的花生米。
李敢将一颗花生米抛入嘴里,慢慢咀嚼着,眼神平淡地看着他。
“这西山脚下虽然太平,但这世道的风,终究还是冷的。”
“这人皮看着好看,里头的馅儿,说不定早就烂透了。”
李敢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向着繁华的街道走去。
“夜深了,早点回家多读点圣贤书,养养你那胸中的浩然气。这外头的花花世界,你这小身板,还把握不住。”
直到李敢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那书生才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朝着西山大阵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多谢恩公救命,多谢真君老爷护佑啊。”
……
解决了这只溜进难民营的小虫子,李敢的心情并没有什么波澜。
他一路走,一路看。
夜幕彻底降临,望乡镇上点起了一盏盏用妖兽油脂熬制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将这个在乱世中挣扎求存的小镇,映照得别有一番风味。
“咕噜……”
也许是这凡人的躯壳伪装得太久,李敢竟觉得肚子里升起了一丝久违的馋虫。
他抬头看了看。
前方不远处,挑着一面被油烟熏得发黑的酒幌子。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大字。
【老拐酒肆】。
这酒肆简陋得可怜,连个正经的门面都没有,就是在一个破院子里搭了个草棚,摆着七八张油腻腻的八仙桌。
里头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坐着的都是些干了一天苦力的力夫、走镖的趟子手,还有些刀口舔血的散修。
汗臭味、劣质烧酒的辛辣味、还有大锅里煮着的下水内脏的腥膻味,混合在一起,这就是最底层江湖的味道。
李敢笑了笑,撩起长衫的下摆,迈步走进了这家嘈杂的酒肆。
他找了个靠角落的空位坐下,随手将背后伪装用的布包长剑放在桌上。
“客官,来点啥?”一个肩膀上搭着条脏毛巾的小二凑了过来。
“一壶最烈的烧刀子,再切二斤卤牛肉。”李敢屈指在桌上弹了一枚碎银。
“好嘞,您稍等。”
小二喜笑颜开地收了银子,转身去张罗。